乔木挂斗邑,水驿坏门开。向月片帆去,背云行雁来。
晚年名利迹,宁免路岐哀。前计不能息,若为玄鬓回。

唯天有设险,剑门天下壮。


连山抱西南,石角皆北向。


两崖崇墉倚,刻画城郭状。


一夫怒临关,百万未可傍。


珠玉走中原,岷峨气凄怆。


三皇五帝前,鸡犬各相放。


后王尚柔远,职贡道已丧。


至今英雄人,高视见霸王。


并吞与割据,极力不相让。


吾将罪真宰,意欲铲叠嶂!


恐此复偶然,临风默惆怅。

当年得意如芳草。日日春风好。拔山力尽忽悲歌。饮罢虞兮从此、奈君何。


人间不识精诚苦。贪看青青舞。蓦然敛袂却亭亭。怕是曲中犹带、楚歌声。

龙门横野断,驿树出城来。气色皇居近,金银佛寺开。
往还时屡改,川水日悠哉。相阅征途上,生涯尽几回。

寒皋那可望,旅望又初还。迢递高楼上,萧条旷野闲。


暮晴依远水,秋兴属连山。浮客时相见,霜凋动翠颜。

鲁桥卸淮舸,淖涂历蓁芜。


翠峄倚天末,仿佛东南隅。


薄暮曲纪城,三清敞仙居。


平原积磥砢,灵河鸣泉珠。


小径斗折上,行与狐兔俱。


循崖索期篆,恍惚东封书。


丛巅集莲瓣,岩岩瞰青凭借。


正途尽茅塞,正尔宜羊车。


蚌珍不蔽美,岧峣到枌榆。


南门肃孟庙,冠袂先抠趋。


气大夙有配,邾少不必都。


盥既觌慈靖,择师谁复如。

锡影配瓶光,孤溪照草堂。水悬青石磴,钟动白云床。


树色含残雨,河流带夕阳。唯应无月夜,瞑目见他方。

落多秋亦晚,窗外见诸邻。世上谁惊尽,林间独扫频。


萧骚微月夜,重叠早霜晨。昨日繁阴在,莺声树树春。

  六王毕,四海一,蜀山兀,阿房出。覆压三百余里,隔离天日。骊山北构而西折,直走咸阳。二川溶溶,流入宫墙。五步一楼,十步一阁;廊腰缦回,檐牙高啄;各抱地势,钩心斗角。盘盘焉,囷囷焉,蜂房水涡,矗不知其几千万落。长桥卧波,未云何龙?复道行空,不霁何虹?高低冥迷,不知西东。歌台暖响,春光融融;舞殿冷袖,风雨凄凄。一日之内,一宫之间,而气候不齐。(不知乎 一作:不知其;西东 一作:东西)


  妃嫔媵嫱,王子皇孙,辞楼下殿,辇来于秦,朝歌夜弦,为秦宫人。明星荧荧,开妆镜也;绿云扰扰,梳晓鬟也;渭流涨腻,弃脂水也;烟斜雾横,焚椒兰也。雷霆乍惊,宫车过也;辘辘远听,杳不知其所之也。一肌一容,尽态极妍,缦立远视,而望幸焉。有不见者,三十六年。(有不见者 一作:有不得见者)燕赵之收藏,韩魏之经营,齐楚之精英,几世几年,剽掠其人,倚叠如山。一旦不能有,输来其间。鼎铛玉石,金块珠砾,弃掷逦迤,秦人视之,亦不甚惜。


  嗟乎!一人之心,千万人之心也。秦爱纷奢,人亦念其家。奈何取之尽锱铢,用之如泥沙!使负栋之柱,多于南亩之农夫;架梁之椽,多于机上之工女;钉头磷磷,多于在庾之粟粒;瓦缝参差,多于周身之帛缕;直栏横槛,多于九土之城郭;管弦呕哑,多于市人之言语。使天下之人,不敢言而敢怒。独夫之心,日益骄固。戍卒叫,函谷举,楚人一炬,可怜焦土!


  呜呼!灭六国者六国也,非秦也;族秦者秦也,非天下也。嗟乎!使六国各爱其人,则足以拒秦;使秦复爱六国之人,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,谁得而族灭也?秦人不暇自哀,而后人哀之;后人哀之而不鉴之,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。

  古之学者必有师。师者,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。人非生而知之者,孰能无惑?惑而不从师,其为惑也,终不解矣。生乎吾前,其闻道也固先乎吾,吾从而师之;生乎吾后,其闻道也亦先乎吾,吾从而师之。吾师道也,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?是故无贵无贱,无长无少,道之所存,师之所存也。


  嗟乎!师道之不传也久矣!欲人之无惑也难矣!古之圣人,其出人也远矣,犹且从师而问焉;今之众人,其下圣人也亦远矣,而耻学于师。是故圣益圣,愚益愚。圣人之所以为圣,愚人之所以为愚,其皆出于此乎?爱其子,择师而教之;于其身也,则耻师焉,惑矣。彼童子之师,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,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。句读之不知,惑之不解,或师焉,或不焉,小学而大遗,吾未见其明也。巫医乐师百工之人,不耻相师。士大夫之族,曰师曰弟子云者,则群聚而笑之。问之,则曰:“彼与彼年相若也,道相似也。位卑则足羞,官盛则近谀。”呜呼!师道之不复可知矣。巫医乐师百工之人,君子不齿,今其智乃反不能及,其可怪也欤!


  圣人无常师。孔子师郯子、苌弘、师襄、老聃。郯子之徒,其贤不及孔子。孔子曰:三人行,则必有我师。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,师不必贤于弟子,闻道有先后,术业有专攻,如是而已。


  李氏子蟠,年十七,好古文,六艺经传皆通习之,不拘于时,学于余。余嘉其能行古道,作师说以贻之。

万类皆有性,各各禀天和。蚕身与汝身,汝身何太讹。


蚕身不为己,汝身不为佗。蚕丝为衣裳,汝丝为网罗。


济物几无功,害物日已多。百虫虽切恨,其将奈尔何。

剖竹向西蜀,岷峨眇天涯。空深北阙恋,岂惮南路赊。


前日登七盘,旷然见三巴。汉水出嶓冢,梁山控褒斜。


栈道笼迅湍,行人贯层崖。岩倾劣通马,石窄难容车。


深林怯魑魅,洞穴防龙蛇。水种新插秧,山田正烧畬。


夜猿啸山雨,曙鸟鸣江花。过午方始饭,经时旋及瓜。


数公各游宦,千里皆辞家。言笑忘羁旅,还如在京华。

  德祐二年二月十九日,予除右丞相兼枢密使,都督诸路军马。时北兵已迫修门外,战、守、迁皆不及施。缙绅、大夫、士萃于左丞相府,莫知计所出。会使辙交驰,北邀当国者相见,众谓予一行为可以纾祸。国事至此,予不得爱身;意北亦尚可以口舌动也。初,奉使往来,无留北者,予更欲一觇北,归而求救国之策。于是辞相印不拜,翌日,以资政殿学士行。


  初至北营,抗辞慷慨,上下颇惊动,北亦未敢遽轻吾国。不幸吕师孟构恶于前,贾余庆献谄于后,予羁縻不得还,国事遂不可收拾。予自度不得脱,则直前诟虏帅失信,数吕师孟叔侄为逆,但欲求死,不复顾利害。北虽貌敬,实则愤怒,二贵酋名曰“馆伴”,夜则以兵围所寓舍,而予不得归矣。未几,贾余庆等以祈请使诣北。北驱予并往,而不在使者之目。予分当引决,然而隐忍以行。昔人云:“将以有为也”。


  至京口,得间奔真州,即具以北虚实告东西二阃,约以连兵大举。中兴机会,庶几在此。留二日,维扬帅下逐客之令。不得已,变姓名,诡踪迹,草行露宿,日与北骑相出没于长淮间。穷饿无聊,追购又急,天高地迥,号呼靡及。已而得舟,避渚洲,出北海,然后渡扬子江,入苏州洋,展转四明、天台,以至于永嘉。


  呜呼!予之及于死者,不知其几矣!诋大酋当死;骂逆贼当死;与贵酋处二十日,争曲直,屡当死;去京口,挟匕首以备不测,几自刭死;经北舰十余里,为巡船所物色,几从鱼腹死;真州逐之城门外,几彷徨死;如扬州,过瓜洲扬子桥,竟使遇哨,无不死;扬州城下,进退不由,殆例送死;坐桂公塘土围中,骑数千过其门,几落贼手死;贾家庄几为巡徼所陵迫死;夜趋高邮,迷失道,几陷死;质明,避哨竹林中,逻者数十骑,几无所逃死;至高邮,制府檄下,几以捕系死;行城子河,出入乱尸中,舟与哨相后先,几邂逅死;至海陵,如高沙,常恐无辜死;道海安、如皋,凡三百里,北与寇往来其间,无日而非可死;至通州,几以不纳死;以小舟涉鲸波出,无可奈何,而死固付之度外矣。呜呼!死生,昼夜事也。死而死矣,而境界危恶,层见错出,非人世所堪。痛定思痛,痛何如哉!


  予在患难中,间以诗记所遭,今存其本不忍废。道中手自抄录。使北营,留北关外,为一卷;发北关外,历吴门、毗陵,渡瓜洲,复还京口,为一卷;脱京口,趋真州、扬州、高邮、泰州、通州,为一卷;自海道至永嘉、来三山,为一卷。将藏之于家,使来者读之,悲予志焉。


  呜呼!予之生也幸,而幸生也何为?所求乎为臣,主辱,臣死有余僇;所求乎为子,以父母之遗体行殆,而死有余责。将请罪于君,君不许;请罪于母,母不许;请罪于先人之墓,生无以救国难,死犹为厉鬼以击贼,义也;赖天之灵,宗庙之福,修我戈矛,从王于师,以为前驱,雪九庙之耻,复高祖之业,所谓誓不与贼俱生,所谓鞠躬尽力,死而后已,亦义也。嗟夫!若予者,将无往而不得死所矣。向也使予委骨于草莽,予虽浩然无所愧怍,然微以自文于君亲,君亲其谓予何!诚不自意返吾衣冠,重见日月,使旦夕得正丘首,复何憾哉!复何憾哉!


  是年夏五,改元景炎,庐陵文天祥自序其诗,名曰《指南录》。

三分春色,更消得风雨,几番零落。年少不来春老去,空负省薇阶药。燕子飞忙,杜鹃啼杀,总为谁悲乐。临春结绮,旧家何处楼阁。
一任年去年来,怅歌阑舞断,尘生帘幕。千古雷塘浑一梦,人世到头俱错。百岁心期,一春光景,付与闲杯酌。青蛇犹在,莫教雷雨飞却。

泜水清且浅,沙砾明可数。
漾漾浮轻波,悠悠汇远浦。
千山倒空青,乱石兀崖堵。
我来恣游泳,浩歌怀往古。
逼侧井陉道,卒列不成伍。
背水造奇谋,赤帜立赵土。
韩信购左车,张耳陋肺腑。
何不赦陈馀,与之归汉主?

莫将官况说葭芦,一味萧条称鄙夫。


老圃不禁蔬代肉,樵丁还喜炕连厨。


儿音半已渐秦晋,乡信无因接鲁洙。


三见秋风落庭树,年年归意负莼鲈。

渡口树冥冥,南山渐隐青。渔舟归旧浦,鸥鸟宿前汀。


静榻悬灯坐,闲门对浪扃。相思频到此,几番醉还醒。

蜗角虚名,蝇头微利,算来著甚干忙。事皆前定,谁弱又谁强。且趁闲身未老,尽放我、些子疏狂。百年里,浑教是醉,三万六千场。(尽放我 一作:须放我)


思量。能几许,忧愁风雨,一半相妨,又何须,抵死说短论长。幸对清风皓月,苔茵展、云幕高张。江南好,千钟美酒,一曲满庭芳。

平侵炉火晚成灰,稳闭斋扉不用开。


浩荡晚风随伴起,迟回前雪待朋来。


他无杂念专思酒,纵有交情敢忆梅。


静坐不闻箫鼓急,土牛莫是送春回。

青毡帐暖喜微雪,红地炉深宜早寒。走笔小诗能和否,


泼醅新酒试尝看。僧来乞食因留宿,客到开尊便共欢。


临老交亲零落尽,希君恕我取人宽。

筠阳太守旧知闻,笔力清新思不群。


泰道自当随纪历,蹇涂何用庆书云。


杯中旨酒衰难尽,床上愁妻病未分。


故向琳宫同寂寞,一炉时火伴清芬。

兰亭茧纸入昭陵,世间遗迹犹龙腾。


颜公变法出新意,细筋入骨如秋鹰。


徐家父子亦秀绝,字外出力中藏棱。


峄山传刻典刑在,千载笔法留阳冰。


杜陵评书贵瘦硬,此论未公吾不凭。


短长肥瘦各有态,玉环飞燕谁敢憎。


吴兴太守真好古,购买断缺挥缣缯。


龟趺入座螭隐壁,空斋昼静闻登登。


奇踪散出走吴越,胜事传说夸友朋。


书来讫诗要自写,为把栗尾书溪藤。


后来视今犹视昔,过眼百年如风灯。


他年刘郎忆贺监,还道同时须服膺。

乡里儿,桑麻郁郁禾黍肥,冬有褴襦夏有絺。


兄锄弟耨妻在机,夜犬不吠开蓬扉。乡里儿,醉还饱,


浊醪初熟劝翁媪。鸣鸠拂羽知年好,齐和杨花踏春草。


劝年少,乐耕桑。使君为我剪荆棘,使君为我驱豺狼。


林中无虎山有鹿,水底无蛟鱼有鲂。父渔子猎日归暮,


月明处处舂黄粱。乡里儿,东家父老为尔言,


鼓腹那知生育恩?莫令太守驰朱轓,悬鼓一鸣卢鹊喧。


恶声主吏噪尔门,唧唧力力烹鸡豚。乡里儿,莫悲咤。


上有明王颁诏下,重选贤良恤孤寡。春日迟迟驱五马,


留犊投钱以为谢。乡里儿,终尔词。我无工巧唯无私,


举手一挥临路岐。

  黄生允修借书。随园主人授以书,而告之曰:


  书非借不能读也。子不闻藏书者乎?七略、四库,天子之书,然天子读书者有几?汗牛塞屋,富贵家之书,然富贵人读书者有几?其他祖父积,子孙弃者无论焉。非独书为然,天下物皆然。非夫人之物而强假焉,必虑人逼取,而惴惴焉摩玩之不已,曰:“今日存,明日去,吾不得而见之矣。”若业为吾所有,必高束焉,庋藏焉,曰“姑俟异日观”云尔。


  余幼好书,家贫难致。有张氏藏书甚富。往借,不与,归而形诸梦。其切如是。故有所览辄省记。通籍后,俸去书来,落落大满,素蟫灰丝时蒙卷轴。然后叹借者之用心专,而少时之岁月为可惜也!


  今黄生贫类予,其借书亦类予;惟予之公书与张氏之吝书若不相类。然则予固不幸而遇张乎,生固幸而遇予乎?知幸与不幸,则其读书也必专,而其归书也必速。


  为一说,使与书俱。

南国韶光早,春风送腊来。水堤烟报柳,山寺雪惊梅。


练色铺江晚,潮声逐渚回。青旗问沽酒,何处拨寒醅。

剑阁横云峻,銮舆出狩回。


翠屏千仞合,丹嶂五丁开。


灌木萦旗转,仙云拂马来。


乘时方在德,嗟尔勒铭才。

  管仲相桓公,霸诸侯,攘夷狄,终其身齐国富强,诸侯不敢叛。管仲死,竖刁、易牙、开方用,威公薨于乱,五公子争立,其祸蔓延,讫简公,齐无宁岁。夫功之成,非成于成之日,盖必有所由起;祸之作,不作于作之日,亦必有所由兆。故齐之治也,吾不曰管仲,而曰鲍叔。及其乱也,吾不曰竖刁、易牙、开方,而曰管仲。何则?竖刁、易牙、开方三子,彼固乱人国者,顾其用之者,威公也。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,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。彼威公何人也?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,管仲也。仲之疾也,公问之相。当是时也,吾意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。而其言乃不过曰:竖刁、易牙、开方三子,非人情,不可近而已。


  呜呼!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?仲与威公处几年矣,亦知威公之为人矣乎?威公声不绝于耳,色不绝于目,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。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,徒以有仲焉耳。一日无仲,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。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?夫齐国不患有三子,而患无仲。有仲,则三子者,三匹夫耳。不然,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?虽威公幸而听仲,诛此三人,而其余者,仲能悉数而去之耶?呜呼!仲可谓不知本者矣。因威公之问,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,则仲虽死,而齐国未为无仲也。夫何患三子者?不言可也。五伯莫盛于威、文,文公之才,不过威公,其臣又皆不及仲;灵公之虐,不如孝公之宽厚。文公死,诸侯不敢叛晋,晋习文公之余威,犹得为诸侯之盟主百余年。何者?其君虽不肖,而尚有老成人焉。威公之薨也,一乱涂地,无惑也,彼独恃一管仲,而仲则死矣。


  夫天下未尝无贤者,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。威公在焉,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,吾不信也。仲之书,有记其将死论鲍叔、宾胥无之为人,且各疏其短。是其心以为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。而又逆知其将死,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。吾观史鰌,以不能进蘧伯玉,而退弥子瑕,故有身后之谏。萧何且死,举曹参以自代。大臣之用心,固宜如此也。夫国以一人兴,以一人亡。贤者不悲其身之死,而忧其国之衰,故必复有贤者,而后可以死。彼管仲者,何以死哉?

小邑沧洲吏,新年白首翁。一官如远客,万事极飘蓬。


柳色孤城里,莺声细雨中。羁心早已乱,何事更春风。

孤鹤长松颠,独宿万岩雨。龙湫在石脚,引袂时一取。


惊风折乔木,飞焰猎窗户。半夜霹雳声,高斋有人语。

 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,必有过人之节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,匹夫见辱,拔剑而起,挺身而斗,此不足为勇也。天下有大勇者,卒然临之而不惊,无故加之而不怒。此其所挟持者甚大,而其志甚远也。


  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,其事甚怪;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,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。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,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;而世不察,以为鬼物,亦已过矣。且其意不在书。


  当韩之亡,秦之方盛也,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。其平居无罪夷灭者,不可胜数。虽有贲、育,无所复施。夫持法太急者,其锋不可犯,而其势未可乘。子房不忍忿忿之心,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;当此之时,子房之不死者,其间不能容发,盖亦已危矣。


  千金之子,不死于盗贼,何者?其身之可爱,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。子房以盖世之才,不为伊尹、太公之谋,而特出于荆轲、聂政之计,以侥幸于不死,此圯上老人所为深惜者也。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。彼其能有所忍也,然后可以就大事,故曰:“孺子可教也。”


  楚庄王伐郑,郑伯肉袒牵羊以逆;庄王曰:“其君能下人,必能信用其民矣。”遂舍之。勾践之困于会稽,而归臣妾于吴者,三年而不倦。且夫有报人之志,而不能下人者,是匹夫之刚也。夫老人者,以为子房才有余,而忧其度量之不足,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,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。何则?非有生平之素,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,而命以仆妾之役,油然而不怪者,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,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。


 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,而项籍之所以败者,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。项籍唯不能忍,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;高祖忍之,养其全锋而待其弊,此子房教之也。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,高祖发怒,见于词色。由此观之,犹有刚强不忍之气,非子房其谁全之?


 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,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,不称其志气。呜呼!此其所以为子房欤!

  舜发于畎亩之中,傅说举于版筑之间,胶鬲举于鱼盐之中,管夷吾举于士,孙叔敖举于海,百里奚举于市。


 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,所以动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。(是人 一作:斯人)


  人恒过,然后能改;困于心,衡于虑,而后作;征于色,发于声,而后喻。入则无法家拂士,出则无敌国外患者,国恒亡。


  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。

河洲花艳爚,庭树光彩蒨.白云天台山,可思不可见。

太平时节无人看,雪刃闲封满匣尘。(《剑》,


见王正字《诗格》)

  谊为长沙王傅三年,有鵩飞入谊舍。鵩似鸮,不祥鸟也。谊即以谪居长沙,长沙卑湿,谊自伤悼,以为寿不得长,乃为赋以自广也。其辞曰:


  单阏之岁兮,四月孟夏,庚子日斜兮,鵩集予舍。止于坐隅兮,貌甚闲暇。异物来萃兮,私怪其故。发书占之兮,谶言其度,曰:“野鸟入室兮,主人将去。”请问于鵩兮:“予去何之?吉乎告我,凶言其灾。淹速之度兮,语予其期。”鵩乃叹息,举首奋翼;口不能言,请对以臆:


  “万物变化兮,固无休息。斡流而迁兮,或推而还。形气转续兮,变化而蟺。沕穆无穷兮,胡可胜言!祸兮福所依,福兮祸所伏;忧喜聚门兮,吉凶同域。彼吴强大兮,夫差以败;越栖会稽兮,勾践霸世。斯游遂成兮,卒被五刑;傅说胥靡兮,乃相武丁。夫祸之与福兮,何异纠纆;命不可说兮,孰知其极!水激则旱兮,矢激则远;万物回薄兮,振荡相转。云蒸雨降兮,纠错相纷;大钧播物兮,坱圠无垠。天不可预虑兮,道不可预谋;迟速有命兮,焉识其时。


  且夫天地为炉兮,造化为工;阴阳为炭兮,万物为铜。合散消息兮,安有常则?千变万化兮,未始有极,忽然为人兮,何足控抟;化为异物兮,又何足患!小智自私兮,贱彼贵我;达人大观兮,物无不可。贪夫殉财兮,烈士殉名。夸者死权兮,品庶每生。怵迫之徒兮,或趋西东;大人不曲兮,意变齐同。愚士系俗兮,窘若囚拘;至人遗物兮,独与道俱。众人惑惑兮,好恶积亿;真人恬漠兮,独与道息。释智遗形兮,超然自丧;寥廓忽荒兮,与道翱翔。乘流则逝兮,得坻则止;纵躯委命兮,不私与己。其生兮若浮,其死兮若休;澹乎若深渊止之静,泛乎若不系之舟。不以生故自宝兮,养空而浮;德人无累兮,知命不忧。细故蒂芥兮,何足以疑!”

圣人不利己,忧济在元元。


黄屋非尧意,瑶台安可论?


吾闻西方化,清净道弥敦。


奈何穷金玉,雕刻以为尊?


云构山林尽,瑶图珠翠烦。


鬼工尚未可,人力安能存?


夸愚适增累,矜智道逾昏。

东城跃紫骝,西路大刀头。上客刘公干,元戎郭细侯。


一军偏许国,百战又防秋。请问萧关道,胡尘早晚收。

  叔向见韩宣子,宣子忧贫,叔向贺之。宣子曰:“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,无以从二三子,吾是以忧,子贺我,何故?”


  对曰:“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,其宫不备其宗器,宣其德行,顺其宪则,使越于诸侯。诸侯亲之,戎狄怀之,以正晋国。行刑不疚,以免于难。及桓子,骄泰奢侈,贪欲无艺,略则行志,假货居贿,宜及于难,而赖武之德以没其身。及怀子,改桓之行,而修武之德,可以免于难,而离桓之罪,以亡于楚。夫郤昭子,其富半公室,其家半三军,恃其富宠,以泰于国。其身尸于朝,其宗灭于绛。不然,夫八郤,五大夫,三卿,其宠大矣,一朝而灭,莫之哀也,唯无德也。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,吾以为能其德矣,是以贺。若不忧德之不建,而患货之不足,将吊不暇,何贺之有?”


  宣子拜,稽首焉,曰:“起也将亡,赖子存之,非起也敢专承之,其自桓叔以下,嘉吾子之赐。”

落日绣帘卷,亭下水连空。知君为我新作,窗户湿青红。长记平山堂上,欹枕江南烟雨,杳杳没孤鸿。认得醉翁语,山色有无中。


一千顷,都镜净,倒碧峰。忽然浪起,掀舞一叶白头翁。堪笑兰台公子,未解庄生天籁,刚道有雌雄。一点浩然气,千里快哉风。

谁能听欸乃,欸乃感人情。不恨湘波深,不怨湘水清。


所嗟岂敢道,空羡江月明。昔闻扣断舟,引钓歌此声。


始歌悲风起,歌竟愁云生。遗曲今何在,逸为渔父行。

  七月三日,将仕郎、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,谨奉书尚书阁下。


  士之能享大名、显当世者,莫不有先达之士、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前焉。士之能垂休光、照后世者,亦莫不有后进之士、负天下之望者,为之后焉。莫为之前,虽美而不彰;莫为之后,虽盛而不传。是二人者,未始不相须也。


  然而千百载乃一相遇焉。岂上之人无可援、下之人无可推欤?何其相须之殷而相遇之疏也?其故在下之人负其能不肯谄其上,上之人负其位不肯顾其下。故高材多戚戚之穷,盛位无赫赫之光。是二人者之所为皆过也。未尝干之,不可谓上无其人;未尝求之,不可谓下无其人。愈之诵此言久矣,未尝敢以闻于人。


  侧闻阁下抱不世之才,特立而独行,道方而事实,卷舒不随乎时,文武唯其所用,岂愈所谓其人哉?抑未闻后进之士,有遇知于左右、获礼于门下者,岂求之而未得邪?将志存乎立功,而事专乎报主,虽遇其人,未暇礼邪?何其宜闻而久不闻也?愈虽不才,其自处不敢后于恒人,阁下将求之而未得欤?古人有言:“请自隗始。”愈今者惟朝夕刍米、仆赁之资是急,不过费阁下一朝之享而足也。如曰:“吾志存乎立功,而事专乎报主。虽遇其人,未暇礼焉。”则非愈之所敢知也。世之龊龊者,既不足以语之;磊落奇伟之人,又不能听焉。则信乎命之穷也!


  谨献旧所为文一十八首,如赐览观,亦足知其志之所存。愈恐惧再拜。

晓帆逗埼岸,高步入神景。洒洒襟袖清,如临蕊珠屏。


虽然群动息,此地常寂静。翠镊有寒锵,碧花无定影。


凭轩羽人傲,夹户天兽猛。稽首朝元君,褰衣就虚省。


呀空雪牙利,嗽水石齿冷。香母未垂婴,芝田不论顷。


遥通河汉口,近抚松桂顶。饭荐七白蔬,杯酾九光杏。


人间附尘躅,固陋真钳颈。肯信抃鳌倾,犹疑夏虫永。


玄津荡琼垄,紫汞啼金鼎。尽出冰霜书,期君一披省。

予方任疏慵,地僻即所好。江流背村落,偶往心已嫪。


田家相去远,岑寂且纵傲。出户手先筇,见人头未帽。


南泾有渔父,往往携稚造。问其所以渔,对我真蹈道。


我初簎鱼鳖,童丱至于耄。窟穴与生成,自然通壸奥。


孜孜戒吾属,天物不可暴。大小参去留,候其孳养报。


终朝获鱼利,鱼亦未常耗。同覆天地中,违仁辜覆焘。


余观为政者,此意谅难到。民皆死搜求,莫肯兴愍悼。


今年川泽旱,前岁山源潦。牒诉已盈庭,闻之类禽噪。


譬如死鸡鹜,岂不容乳抱。孟子讥宋人,非其揠苗躁。


吾嘉渔父旨,雅叶贤哲操。倘遇采诗官,斯文诚敢告。

甲子三千六百朞,此山崒嵂起何时。


雄吞海渎金狮子,霸断吴门铁犍儿。


水镜照空三国恨,浪鼋撞破六朝悲。


后来尽有无穷事,留与他年再赋诗。

望夷宫中鹿为马,秦人半死长城下。


避时不独商山翁,亦有桃源种桃者。


此来种桃经几春,采花食实枝为薪。


儿孙生长与世隔,虽有父子无君臣。


渔郎漾舟迷远近,花间相见因相问。


世上那知古有秦,山中岂料今为晋。


闻道长安吹战尘,春风回首一沾巾。


重华一去宁复得,天下纷纷经几秦。

中洲绝品旧闻名,沦以寒泉雪乳轻。


怪得道人长不睡,一瓯唤醒梦魂清。

秦王扫六合,虎视何雄哉!


挥剑决浮云,诸侯尽西来。


明断自天启,大略驾群才。


收兵铸金人,函谷正东开。


铭功会稽岭,骋望琅琊台。


刑徒七十万,起土骊山隈。


尚采不死药,茫然使心哀。


连弩射海鱼,长鲸正崔嵬。


额鼻象五岳,扬波喷云雷。


鬐鬣蔽青天,何由睹蓬莱?


徐巿载秦女,楼船几时回?


但见三泉下,金棺葬寒灰。

叶落当归根,云沉久必起。


黎人多良田,征歛苦倍蓰。


诛求尽余粒,尚豢犊与豕。


昨当租吏来,宰割充盘几。


吏怒反索金,黎民那有此。


泣向逻者借,刻箭以为誓。


贷一每输百,朘削痛入髓。


生当剥肌肉,死则长已矣。


薄诉吏转嗔,锁缚不复视。


黎儿愤勇决,挺身负戈矢。


枪急千人奔,犯顺非得已。


赫赫王章存,令人弃如纸。


朔风戒良节,赫赫张皇师。


军门号令严,震肃将天威。


壮士快鞍马,锋镞如星飞。


一举破贼垒,刀斧纷纭挥。


剖尸越邱阜,踏血腥川坻。


白日暗西岭,瘴气昏余晖。


翅鼠堕我前,饥鸟逐人归。


征夫怀惨忧,涕泗沾我衣。


黎人本同性,云何发祸机?


神武贵勿杀,不在斩获为。


息火当息薪,弭兵当弭饥。


谁生此厉阶,哲士知其非。

野花黄叶旧吴宫,六代豪华烛散风,龙虎势衰佳气歇,


凤凰名在故台空。市朝迁变秋芜绿,坟冢高低落照红。


霸业鼎图人去尽,独来惆怅水云中。

天若不爱酒,酒星不在天。


地若不爱酒,地应无酒泉。


天地既爱酒,爱酒不愧天。


已闻清比圣,复道浊如贤。


贤圣既已饮,何必求神仙。


三杯通大道,一斗合自然。


但得酒中趣,勿为醒者传。

  为将之道,当先治心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,然后可以制利害,可以待敌。


  凡兵上义;不义,虽利勿动。非一动之为利害,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。夫惟义可以怒士,士以义怒,可与百战。


  凡战之道,未战养其财,将战养其力,既战养其气,既胜养其心。谨烽燧,严斥堠,使耕者无所顾忌,所以养其财;丰犒而优游之,所以养其力;小胜益急,小挫益厉,所以养其气;用人不尽其所欲为,所以养其心。故士常蓄其怒、怀其欲而不尽。怒不尽则有馀勇,欲不尽则有馀贪。故虽并天下,而士不厌兵,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。不养其心,一战而胜,不可用矣。


  凡将欲智而严,凡士欲愚。智则不可测,严则不可犯,故士皆委己而听命,夫安得不愚?夫惟士愚,而后可与之皆死。


  凡兵之动,知敌之主,知敌之将,而后可以动于险。邓艾缒兵于蜀中,非刘禅之庸,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,彼固有所侮而动也。故古之贤将,能以兵尝敌,而又以敌自尝,故去就可以决。


  凡主将之道,知理而后可以举兵,知势而后可以加兵,知节而后可以用兵。知理则不屈,知势则不沮,知节则不穷。见小利不动,见小患不避,小利小患,不足以辱吾技也,夫然后有以支大利大患。夫惟养技而自爱者,无敌于天下。故一忍可以支百勇,一静可以制百动。


  兵有长短,敌我一也。敢问:“吾之所长,吾出而用之,彼将不与吾校;吾之所短,吾蔽而置之,彼将强与吾角,奈何?”曰:“吾之所短,吾抗而暴之,使之疑而却;吾之所长,吾阴而养之,使之狎而堕其中。此用长短之术也。”


  善用兵者,使之无所顾,有所恃。无所顾,则知死之不足惜;有所恃,则知不至于必败。尺箠当猛虎,奋呼而操击;徒手遇蜥蜴,变色而却步,人之情也。知此者,可以将矣。袒裼而案剑,则乌获不敢逼;冠胄衣甲,据兵而寝,则童子弯弓杀之矣。故善用兵者以形固。夫能以形固,则力有馀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