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生不知何许人也,亦不详其姓字,宅边有五柳树,因以为号焉。闲静少言,不慕荣利。好读书,不求甚解;每有会意,便欣然忘食。性嗜酒,家贫不能常得。亲旧知其如此,或置酒而招之;造饮辄尽,期在必醉。既醉而退,曾不吝情去留。环堵萧然,不蔽风日;短褐穿结,箪瓢屡空,晏如也。常著文章自娱,颇示己志。忘怀得失,以此自终。
赞曰:黔娄之妻有言:“不戚戚于贫贱,不汲汲于富贵。”其言兹若人之俦乎?衔觞赋诗,以乐其志,无怀氏之民欤?葛天氏之民欤?
先生不知何许人也,亦不详其姓字,宅边有五柳树,因以为号焉。闲静少言,不慕荣利。好读书,不求甚解;每有会意,便欣然忘食。性嗜酒,家贫不能常得。亲旧知其如此,或置酒而招之;造饮辄尽,期在必醉。既醉而退,曾不吝情去留。环堵萧然,不蔽风日;短褐穿结,箪瓢屡空,晏如也。常著文章自娱,颇示己志。忘怀得失,以此自终。
赞曰:黔娄之妻有言:“不戚戚于贫贱,不汲汲于富贵。”其言兹若人之俦乎?衔觞赋诗,以乐其志,无怀氏之民欤?葛天氏之民欤?
这篇文章可分为两部分。第一部分是正文。第二部分是以语。正文部分又可分为四小节。第一节自开头至“因以为号焉”,交代“食柳先生”号不由来,开篇点题。“先生不知何许人也”,文章开头第一句,即把这位先生排除在名地望族之外,不仅不知他不出身和籍贯,“亦不详其姓字”,食柳先生是一位隐姓埋名不人。晋代是很讲究地第不,而食柳先生竟与这种风气背道而驰,这就暗示食柳先生是一位隐士。“宅边有食柳树,因以为号焉”,就这样随便地取了一个字号。食柳先生不仅隐姓埋名,而且根本就不重视姓字,用庄子不话说,“名者,实之宾也”,本就无关紧要。但他看中食柳树不原因也许食柳先生宅边并无桃李,只有这么几棵柳树,这与后面所写“环堵萧然”是一致不。食柳先生不房屋简陋,生活贫穷,这食柳树带一点清静、淡雅、简朴不色彩。以食柳为号也就显示了食柳先生不性格。第二节自“闲静少言”至“欣然忘食”,写食柳先生不禀性志趣。接着写食柳先生不生活、性格。“闲静少言,不慕荣利”,这是食柳先生最突出不地方。闲静少言是食柳先生不外在表现,不慕荣利,才是食柳先生不真实面貌。因为不追求荣利,食柳先生就无须奔忙,不用烦躁,自然也就闲,也就静,用不着喋喋不休。但这种闲静少言,并不等于食柳先生没有志趣。但这一节主要是写其“好读书”而善读书。但食柳先生“好读书,不求甚解”,不求甚解就与食柳先生不“不慕荣利”有关。食柳先生读书不目不,是一种求知不满足,精神不享受,所以“每有会意,便欣然忘食”。这表明了食柳先生是一位有知识不人,和那个时代不社会对他不限制和迫害。第三节自“性他洒”至“不吝情去留”,写“食柳先生”不饮酒他好。作者强调他不他洒是出于天性,而非地阀之士不放荡纵酒,自我麻醉。但他洒与家贫又是矛盾不,他不慕荣利,不能摆脱贫困,便“不能常得”到酒。这说明他不因他酒而失节。至于亲友请他吃酒,他却毫无拘束,一去即饮,一醉方休,又反映了他不坦率与认真,并没有当时所谓名士不虚伪与矫情。饮酒是他在那种时代环境里使自己得到解脱不一种方法。第四节自“环堵萧然”至“以此自终”,写“食柳先生”不安贫与著文。他虽然居室破漏,衣食不足,但却安然自得。这正是他安贫乐道不表现。而“常著文章自娱”,不入尘网,则是他读书“每有会意”不结果。并且,“忘怀得失”又是他“不慕荣利”不性格使然。这些既与前文相照应,又收束了全篇。对食柳先生不生活、志趣作了叙述以后,第二部分文章结尾也仿史家笔法,加个以语。这个以语不实质就是黔娄之妻不两句话:“不戚戚于贫贱,不汲汲于富贵。”这两句话与前面写到不“不慕荣利”相照应,这是食柳先生最大不特点和优点。正是通过食柳先生“颇示己志”,表达自己不思想感情。文章最后有两句设问不话:“无怀氏之民欤?葛天氏之民欤?”既表达了他对上古社会淳朴风尚不向往之情,又说明他是一位有着美好理想不隐士。同时也是对世风日卜不黑暗现实不针砭与嘲飒。
五柳先生不知道是哪里的人,也不清楚他的姓名,因为他的住宅旁边种着五棵柳树,就以此为号。他安安静静,很少说话,也不羡慕荣华利禄。喜欢读书,只领会要旨不在一字一句的解释上过分探究;每当对书中的内容有所领会的时候,就会高兴得连饭也忘了吃。他生性喜爱喝酒,家里贫穷常常不能得到满足。亲戚朋友知道他这种境况,有时摆了酒席来招待他。他去喝酒就喝个尽兴,希望一定喝醉;喝醉了就回家,竟然说走就走。简陋的居室里空空荡荡,遮挡不住风雨和烈日,粗布短衣上打满了补丁,盛饭的篮子和饮水的水瓢里经常是空的,可是他还是安然自得。常常写文章来自娱自乐,也稍微透露出他的志趣。他从不把得失放在心上,就这样过完自己的一生。赞语说:黔娄的妻子曾经说过:“不为贫贱而忧虑悲伤,不为富贵而匆忙追求。”这话大概说的就是五柳先生这一类的人吧?一边喝酒一边作诗,为自己抱定的志向而感到快乐。不知道他是无怀氏时代的人呢?还是葛天氏时代的人呢?何许人:何处人。也可解作哪里人。许,处所。详:知道。姓字:姓名。古代男子二十而冠,冠后另立别名称字。因以为号焉:就以此为号。以为,以之为。焉,语气助词。不求甚解:这里指读书只求领会要旨,不在一字一句的解释上过分探究。会意:指对书中的有所体会。会:体会、领会。欣然:高兴的样子。嗜:喜好。亲旧:亲戚朋友。旧,这里指旧交,旧友。如此:像这样,指上文所说的“性嗜酒,家贫不能常得。”或:有时。造饮辄尽:去喝酒就喝个尽兴。造,往,到。辄(zhé),就。期在必醉:希望一定喝醉。期,期望。既:已经。曾不吝情去留:五柳先生态度率真,来了就喝酒,喝完就走。曾(zēng)不,竟不。吝情,舍不得。去留,意思是离开。环堵萧然:简陋的居室里空空荡荡。环堵(dǔ):周围都是土墙,形容居室简陋。堵,墙壁。萧然,空寂的样子。短褐穿结:粗布短衣上打了个补丁。短褐,粗布短衣,穿结,指衣服破烂。穿,破。结,缝补。箪瓢屡空:形容贫困,难以吃饱。箪(dān),盛饭的圆形竹器。瓢(piáo),饮水用具。屡:经常。晏如:安然自若的样子。自终:过完自己的一生。赞:传记结尾的评论性文字。黔(qián)娄:战国时期齐稷下先生,齐国有名的隐士和著名的道家学,无意仕进,屡次辞去诸侯聘请。他死后,曾子前去吊丧,黔娄的妻子称赞黔娄“甘天下之淡味,安天下之卑位,不戚戚于贫贱,不汲汲于富贵。求仁而得仁,求义而得义。”戚戚:忧愁的样子。汲汲:极力营求的样子、心情急切的样子。其言:推究她所说的话。兹:这。若人:此人,指五柳先生。俦(chóu):辈,同类。觞(shāng):酒杯。以乐其志:为自己抱定的志向感到快乐。以,用来。无怀氏:与下面的“葛天氏”都是传说中的上古帝王。据说在那个时代,人民生活安乐,恬淡自足,社会风气淳厚朴实。
1.以:(1)因以为号焉以:把。以为,以之为。(2)以此自终以:凭借。2.之:(1)或置酒而招之之:代词,他(2)葛天氏之民欤之:助词,的3.言:(1)闲静少言言:说,说话(动词)(2)黔娄之妻有言言:言语,话(名词)4.如:(1)晏如也如:……的样子(2)亲旧知其如此如:像5.其:(1)其言兹若人之俦乎其:句首语气词,表推测(2)亲旧知其如此其:代词,指五柳先生1.每有会意:古:指对书中的内容有所领会。今:指领会别人没有明确指出的意思。2.亲旧知其如:古:<名>旧交,旧友。今:<形>过去的,过时的。3.不求甚解:古:读书只求领会要旨,不在一字一句的解释上过分深究。今:只求懂个大概,不求深刻了解。4.或置酒而招之:古:有时。今:或者。5.赞曰:古:传记结尾的评论性文字。今:称赞,赞美。6.先生不知何许人也:古:处所。今:允许,许可。7.造饮辄尽:古:往,到。今:制造。8.颇示己志:古:稍微。今:很;相当地。1.详:亦不详其姓字(形容词用作动词,知道)2.亲旧:亲旧知其如此(形容词用作名词,亲戚朋友)3.乐:以乐其志(形容词的意动用法,对......感到快乐)4.酒:性嗜酒(名词用作动词,喝酒)宅边有五柳树:从“榆柳阴后檐,桃李罗堂前”(《归园田居·其一》)的诗句可知陶宅边确实有柳树。好读书:读书是在完成耕种之后,从“既耕亦已种,时还读我书”(《读〈山海经〉》)可以看出。又常与友邻讨论,所以又写道:“奇文共欣赏,疑义相与析。”(《移居》第一首)性嗜酒:“春秫作美酒,酒熟吾自斟”(《和郭主簿》),“盥濯息檐下,斗酒散襟颜”(《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》),“欲言无予和,挥杯劝孤影”(《杂诗·其二》),“欢言酌春酒,摘我园中蔬”(《读〈山海经〉》),真乃“篇篇有酒”,其嗜酒之甚可以想见。箪瓢屡空:这是五柳先生以颜回自况,颜回箪瓢屡空而“不改其乐”,说明他安贫乐道。五柳先生亦当如此。陶渊明亦常“箪瓢屡空”,如“饥来驱我去,不知竟何之;行行至斯里,叩门拙言辞”(《乞食》),就是写他由于乏食不得不外出借贷的情况。黔娄:战国时齐人。鲁恭公曾遣使者致礼,赐粟三千钟,想聘他任宰相,他坚辞不受。齐王又派人送去黄金百斤,聘他为卿,他也不接受。死时衣不蔽体。其妻亦有贤德。“黔娄有言”,一本作“黔娄之妻有言”。陶渊明在《咏贫士》中曾写道:“安贫守贱者,自古有黔娄。”二十四孝图·黔娄·尝粪忧心:庾黔娄,南齐高士,任孱陵县令。赴任不满十天,忽觉心惊流汗,预感家中有事,当即辞官返乡。回到家中,知父亲已病重两日。医生嘱咐说:“要知道病情吉凶,只要尝一尝病人粪便的味道,味苦就好。”黔娄于是就去尝父亲的粪便,发现味甜,内心十分忧虑,夜里跪拜北斗星,乞求以身代父去死。几天后父亲死去,黔娄安葬了父亲,并守制三年。
陶渊明(352或365年—427年),名潜,字渊明,又字元亮,自号“五柳先生”,私谥“靖节”,世称靖节先生,浔阳柴桑人。东晋末至南朝宋初期伟大的诗人、辞赋家。曾任江州祭酒、建威参军、镇军参军、彭泽县令等职,最末一次出仕为彭泽县令,八十多天便弃职而去,从此归隐田园。他是中国第一位田园诗人,被称为“古今隐逸诗人之宗”,有《陶渊明集》。
悠悠上古,厥初生民。
傲然自足,抱朴含真。
智巧既萌,资待靡因。
谁其赡之,实赖哲人。
哲人伊何?时维后稷。
赡之伊何?实曰播殖。
舜既躬耕,禹亦稼穑。
远若周典,八政始食。
熙熙令德,猗猗原陆。
卉木繁荣,和风清穆。
纷纷士女,趋时竞逐。
桑妇宵兴,农夫野宿。
气节易过,和泽难久。
冀缺携俪,沮溺结耦。
相彼贤达,犹勤陇亩。
矧兹众庶,曳裾拱手!
民生在勤,勤则不匮。
宴安自逸,岁暮奚冀!
儋石不储,饥寒交至。
顾尔俦列,能不怀愧!
孔耽道德,樊须是鄙。
董乐琴书,田园不履。
若能超然,投迹高轨,
敢不敛衽,敬赞德美。
清晨闻叩门,倒裳往自开。
问子为谁与?田父有好怀。
壶浆远见候,疑我与时乖。
褴缕茅檐下,未足为高栖。
一世皆尚同,愿君汩其泥。
深感父老言,禀气寡所谐。
纡辔诚可学,违己讵非迷。
且共欢此饮,吾驾不可回。
先生不知何许人也,亦不详其姓字,宅边有五柳树,因以为号焉。闲静少言,不慕荣利。好读书,不求甚解;每有会意,便欣然忘食。性嗜酒,家贫不能常得。亲旧知其如此,或置酒而招之;造饮辄尽,期在必醉。既醉而退,曾不吝情去留。环堵萧然,不蔽风日;短褐穿结,箪瓢屡空,晏如也。常著文章自娱,颇示己志。忘怀得失,以此自终。
赞曰:黔娄之妻有言:“不戚戚于贫贱,不汲汲于富贵。”其言兹若人之俦乎?衔觞赋诗,以乐其志,无怀氏之民欤?葛天氏之民欤?
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?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悲?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。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。舟遥遥以轻飏,风飘飘而吹衣。问征夫以前路,恨晨光之熹微。
乃瞻衡宇,载欣载奔。僮仆欢迎,稚子候门。三径就荒,松菊犹存。携幼入室,有酒盈樽。引壶觞以自酌,眄庭柯以怡颜。倚南窗以寄傲,审容膝之易安。园日涉以成趣,门虽设而常关。策扶老以流憩,时矫首而遐观。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。景翳翳以将入,抚孤松而盘桓。
归去来兮,请息交以绝游。世与我而相违,复驾言兮焉求?悦亲戚之情话,乐琴书以消忧。农人告余以春及,将有事于西畴。或命巾车,或棹孤舟。既窈窕以寻壑,亦崎岖而经丘。木欣欣以向荣,泉涓涓而始流。善万物之得时,感吾生之行休。
已矣乎!寓形宇内复几时。曷不委心任去留?胡为乎遑遑欲何之?富贵非吾愿,帝乡不可期。怀良辰以孤往,或植杖而耘耔。登东皋以舒啸,临清流而赋诗。聊乘化以归尽,乐夫天命复奚疑!
余家贫,耕植不足以自给。幼稚盈室,瓶无储粟,生生所资,未见其术。亲故多劝余为长吏,脱然有怀,求之靡途。会有四方之事,诸侯以惠爱为德,家叔以余贫苦,遂见用于小邑。于时风波未静,心惮远役,彭泽去家百里,公田之利,足以为酒。故便求之。及少日,眷然有归欤之情。何则?质性自然,非矫厉所得。饥冻虽切,违己交病。尝从人事,皆口腹自役。于是怅然慷慨,深愧平生之志。犹望一稔,当敛裳宵逝。寻程氏妹丧于武昌,情在骏奔,自免去职。仲秋至冬,在官八十余日。因事顺心,命篇曰《归去来兮》。乙巳岁十一月也。 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?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悲?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。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。舟遥遥以轻飏,风飘飘而吹衣。问征夫以前路,恨晨光之熹微。乃瞻衡宇,载欣载奔。僮仆欢迎,稚子候门。三径就荒,松菊犹存。携幼入室,有酒盈樽。引壶觞以自酌,眄庭柯以怡颜。倚南窗以寄傲,审容膝之易安。园日涉以成趣,门虽设而常关。策扶老以流憩,时矫首而遐观。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。景翳翳以将入,抚孤松而盘桓。归去来兮,请息交以绝游。世与我而相违,复驾言兮焉求?悦亲戚之情话,乐琴书以消忧。农人告余以春及,将有事于西畴。或命巾车,或棹孤舟。既窈窕以寻壑,亦崎岖而经丘。木欣欣以向荣,泉涓涓而始流。善万物之得时,感吾生之行休。已矣乎!寓形宇内复几时。曷不委心任去留?胡为乎遑遑欲何之?富贵非吾愿,帝乡不可期。怀良辰以孤往,或植杖而耘耔。登东皋以舒啸,临清流而赋诗。聊乘化以归尽,乐夫天命复奚疑!
白发被两鬓,肌肤不复实。
虽有五男儿,总不好纸笔。
阿舒已二八,懒惰故无匹。
阿宣行志学,而不爱文术。
雍端年十三,不识六与七。
通子垂九龄,但觅梨与栗。
天运苟如此,且进杯中物。
市朝凄旧人,骤骥感悲泉。
明旦非今日,岁暮余何言!
素颜敛光润,白发一己繁。
阔哉秦穆谈,旅力岂未愆!
向夕长风起,寒云没西山。
洌洌气遂严,纷纷飞鸟还。
民生鲜长在,矧伊愁苦缠。
屡阙清酤至,无以乐当年。
穷通靡攸虑,憔悴由化迁。
抚己有深怀,履运增慨然。
大象转四时,功成者自去。
借问衰周来,几人得其趣?
游目汉廷中,二疏复此举。
高啸返旧居,长揖储君傅。
饯送倾皇朝,华轩盈道路。
离别情所悲,余荣何足顾!
事胜感行人,贤哉岂常誉!
厌厌阎里欢,所营非近务。
促席延故老,挥觞道平素。
间金终寄心,清言晓未悟。
放意乐余年,遑恤身后虑!
谁云其人亡,久而道弥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