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不佞,不能奉承先王之教,以顺左右之心,恐抵斧质之罪,以伤先王之明,而又害于足下之义,故遁逃奔赵。自负以不肖之罪,故不敢为说。今王使使者数之罪,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,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,故敢以书对。 臣闻贤圣之君,不以禄私其亲,功多者授之;不以官随其爱,能当者处之。故察能而授官者,成功之君也;论行而结交者,立名之士也。臣以所学者观之,先王之举措,有高世之心,故假节于魏王,而以身得察于燕。先王过举,擢之乎宾客之中,而立之群臣之上,不谋于父兄,而使臣为亚卿。臣自以为奉令承教,可以幸无罪矣,故受命而不辞。 先王命之曰:“我有积怨深怒于齐,不量轻弱,而欲以齐为事。”臣对曰:“夫齐,霸国之余教,而骤胜之遗事也。闲于甲兵,习于战攻。王若欲伐之,则必举天下而图之。举天下而图之,莫径于结赵矣;且又淮北、宋地,楚、魏之所同愿也。赵若许约,楚、魏尽力,四国攻之。齐可大破也。”先王曰:“善!”臣乃口受令,具符节,南使臣于赵,顾返命,起兵随而攻齐。以天之道,先王之灵,河北之地,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。济上之军,奉令击齐,大胜之。轻卒锐兵,长驱至国,齐王逃遁走莒,仅以身免。珠玉财宝,车甲珍器,尽收入燕,大吕陈于元英,故鼎返乎历室,齐器设于宁台,蓟丘之植,植于汶篁。自五伯以来,功未有及先王者也。先王以为顺于其志,以臣为不顿命,故裂地而封之,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。臣不佞,自以为奉令承教,可以幸无罪矣,故受命而弗辞。 臣闻贤明之君,功立而不废,故著于春秋;蚤知之士,名成而不毁,故称于后世。若先王之报怨雪耻,夷万乘之强国,收八百岁之蓄积,乃至弃群臣之日,遗令诏后嗣之余义。执政任事之臣。所以能循法令,顺庶孽者,施及萌隶,皆可以教于后世。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,善始者不必善终。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,故吴王远迹至于郢,夫差弗是也,赐之鸱夷而浮之江。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,故沉子胥而弗悔。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,故入于江而不改。 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,臣之上计也;离毁辱之非,堕先王之名者,臣之所大恐也;临不测之罪,以幸为利者,义之所不敢出也。 臣闻古之君子,交绝不出恶声;忠臣之去也,不洁其名。臣虽不佞,数奉教于君子矣。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,而不察疏远之行也,故敢以书报,唯君之留意焉!
臣不佞,不能奉承先王之教,以顺左右之心,恐抵斧质之罪,以伤先王之明,而又害于足下之义,故遁逃奔赵。自负以不肖之罪,故不敢为说。今王使使者数之罪,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,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,故敢以书对。 臣闻贤圣之君,不以禄私其亲,功多者授之;不以官随其爱,能当者处之。故察能而授官者,成功之君也;论行而结交者,立名之士也。臣以所学者观之,先王之举措,有高世之心,故假节于魏王,而以身得察于燕。先王过举,擢之乎宾客之中,而立之群臣之上,不谋于父兄,而使臣为亚卿。臣自以为奉令承教,可以幸无罪矣,故受命而不辞。 先王命之曰:“我有积怨深怒于齐,不量轻弱,而欲以齐为事。”臣对曰:“夫齐,霸国之余教,而骤胜之遗事也。闲于甲兵,习于战攻。王若欲伐之,则必举天下而图之。举天下而图之,莫径于结赵矣;且又淮北、宋地,楚、魏之所同愿也。赵若许约,楚、魏尽力,四国攻之。齐可大破也。”先王曰:“善!”臣乃口受令,具符节,南使臣于赵,顾返命,起兵随而攻齐。以天之道,先王之灵,河北之地,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。济上之军,奉令击齐,大胜之。轻卒锐兵,长驱至国,齐王逃遁走莒,仅以身免。珠玉财宝,车甲珍器,尽收入燕,大吕陈于元英,故鼎返乎历室,齐器设于宁台,蓟丘之植,植于汶篁。自五伯以来,功未有及先王者也。先王以为顺于其志,以臣为不顿命,故裂地而封之,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。臣不佞,自以为奉令承教,可以幸无罪矣,故受命而弗辞。 臣闻贤明之君,功立而不废,故著于春秋;蚤知之士,名成而不毁,故称于后世。若先王之报怨雪耻,夷万乘之强国,收八百岁之蓄积,乃至弃群臣之日,遗令诏后嗣之余义。执政任事之臣。所以能循法令,顺庶孽者,施及萌隶,皆可以教于后世。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,善始者不必善终。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,故吴王远迹至于郢,夫差弗是也,赐之鸱夷而浮之江。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,故沉子胥而弗悔。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,故入于江而不改。 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,臣之上计也;离毁辱之非,堕先王之名者,臣之所大恐也;临不测之罪,以幸为利者,义之所不敢出也。 臣闻古之君子,交绝不出恶声;忠臣之去也,不洁其名。臣虽不佞,数奉教于君子矣。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,而不察疏远之行也,故敢以书报,唯君之留意焉!
文
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联合了五个国家的军队去攻伐齐国,占领了七十多座城池,并把这些城池变成了燕国的郡县。还有三座齐城没有攻下时,燕昭王就去世了。燕惠王继位后,中了齐国的反间计,对乐毅产生了怀疑,于是就派骑劫去代替乐毅当了燕军的统帅。乐毅逃到了赵国,赵王封乐毅为望诸君。齐将田单用巧计欺骗了骑劫,终于击败了燕军,并收復了七十座城池来重建齐国。 燕惠王后悔了,害怕赵国任用乐毅趁着燕国战败的时候而进攻燕国。燕惠王派人去责备乐毅,同时也向乐毅道歉说:“先王把国家委托给将军,将军为燕国攻破齐国,为先王报了深仇大恨,天下各国无不为之震动,我哪敢有一天忘记将军的功劳呢?适逢先王逝世,寡人刚刚继位,左右大臣就蒙骗寡人做错了事。但我所以派骑劫去接替将军,是因为将军在外辛苦作战的时间太久了,因此召将军回国暂且休息,并共商国家大事。可是将军听信了流言,误解了我的意思,因而和寡人有了隔阂,于是抛开了燕国跑到赵国。如果将军是为了自己打算,当然是未尝不可的,但您又用什么来报答先王知遇将军的情意呢?” 望诸君乐毅就派人送去一封信,回答燕王。信中说:“臣不才,不能很好地奉行先王的教诲,来顺乎您的心意,我怕蒙受到杀身之罪,以致伤害了先王的英明,又损害了您的仁义,所以才逃到了赵国。我背着不贤的罪名,所以不敢为自己辩解。 现在大王派人来数落我的罪过,我担心您手下的人不了解先王之所以留用我、信任我的道理,又不明白我用来奉侍先王的忠心,所以才敢写信作答。 我听说,贤明的国君不随意把俸禄送给自己亲近的人,而是授给功高的人;不把官职随意赠给他所喜欢的人,而是让给称职的人去做。所以,先考察人的能力然后再授给他官职的国君,是能够成就功业的国君;根据人的品行来接交朋友的人,是能够显身扬名的贤士。我以我所学的道理来观察,我认为先王的举止措施是意向高远而超乎世人之上的,所以我才借着魏王派使臣出使燕国的机会,使自己得到了燕王的了解和赏识。承蒙先王破格举用,把我从一般宾客中提拔上来,而且高居于群臣之上,不与宗族贵戚商计,就任命我为亚卿。我认为遵奉命令,听从教导,就可以幸免获罪了,因此接受了任命而没有推辞。 先王指示我说:‘我对齐国怀有深仇大恨,不顾自己的力量薄弱,要把攻伐齐国作为国家大事。’我回答说:‘齐国继承了称霸天下的传统教化,又有屡次战胜诸侯的余威,武备熟练、惯于作战。大王要想进攻它,就一定要联合众多的国家共同对付它。要联合各国,莫过于和赵国结盟更便当了。再说,齐国的淮北地区及宋国旧地,是楚国和魏国都想占领的地方。如果赵国同意与我国结盟,楚、魏一起尽力,四国共同攻打齐国,齐国就会大败了。’先王说:‘很好。’臣就亲自接受先王的命令,准备好符节,遵命出使到了南面的赵国。待我完成使命归来时,就起兵攻打齐国了。凭着昭昭天理,托赖着先王的威望,齐国黄河以北的地区,随着先王的兴师伐齐就全部归燕国所有了。我们驻扎在济水边的部队,奉先王命令追击齐军,也大获全胜。轻装的精锐部队,使用锐利的武器,又长驱直入齐都,齐闵王逃亡到莒地,仅仅身免于死。齐国的珠玉财宝,武器装备和珍贵器物,全部收入燕国;大吕钟陈列在元英殿里,燕国原有的被齐国夺去的大鼎又返回历室殿中,齐国的宝器陈列在宁台之上,蓟丘的植物也种到了齐国汶水旁的城下池边去了。自从春秋五霸以来,功绩没有赶得上先王的。先王觉得他的心志得到了满足,认为我没有辜负他的使命,所以分出一块土地赏赐给了我,使我可能和一个小国诸侯的地位相比了。我不才,自认为能遵守命令,听从教导,可以幸免获罪,所以接受了封赏而没有推辞。 我听说贤明的国君在建立功业之后,就不让它半途而废,所以能够名垂青史;有预见的人士,在得到名誉之后,就不使它遭到败坏,因而能够流芳百世。像先王完成了报仇雪耻的大业,削平了拥有万辆战车的强国,缴获了齐国八百年来所积累的财宝,直到他将离开我们的时候,还最后發布诏令——告诫后代继承者的遗嘱。那些执政管事的大臣,按照先王的旨意,安排好了先王的庶出子孙,恩德施于百姓,这些都可以教育后代。 我听说善于创始的人,未必善于最后完成;善于开端的人,未必善于了结。从前,伍子胥的计谋,被吴王阖闾采用,所以吴王能够远征到郢都。吴王夫差却不以伍子胥的意见为是,终于赐死伍子胥,并将伍子胥装在皮囊中投入江中。由于吴王夫差不明白伍子胥生前的意见能够帮助自己建功立业,所以把伍子胥投入江中之后也不悔悟;伍子胥不能及早地看到两代国君胸怀、器量的不同,所以直至要沉入江中时,也不改变自己的观点。 所以免遭杀身之祸,保全自己的功业,用来彰明先王的业绩,这是我所选择的上策。自己遭到诋毁和侮辱性的非难,从而毁坏了先王的名声,这是我最为担心的啊。冒着不测的重罪,以侥幸而为自己捞好处,这种不合道义的事我是不敢做出来的。 我听说古代的君子即使友情断绝了,也不会说对方的坏话;忠臣即使离开了原先的国君,也不去设法为自己洗清名誉。我虽不才,却多次受到有德之人的教诲。我担心您手下的人只听信身边人们的话,而不了解我这被疏远者的所作所为啊。所以我冒昧地以书信作答,希望大王费心浏览一下我这封信并好好考虑一下吧。”
本文选自《战国策·燕策》,题目是后人所加。主要叙述燕昭王时,大将乐毅率兵伐齐,先后占其七十余城。惠王即位后中了齐国的反间计,派骑劫去代替乐毅,乐毅害怕出现祸患而出奔赵国,燕国就战败了。惠王遣使谴责,乐毅便作书辩说。先缅怀先王对其知遇之恩,追述伐齐之功业,也表明自己对燕之耿耿忠心。极力颂扬先王之贤明,君臣之融洽,反衬惠王之昏庸。最后言自己奔赵正是为全先王之名和惠王之义,以古之君子为榜样。同时也对惠王提出了希望。全文无正面批驳,而从表明自己心迹入手,心平气和,情辞恳切。清浦起龙评:“无一语遮盖,一字粉饰,浑厚平直,昌明磊落,战国第一流人,第一等文。” 本文之序是史官的叙述,交代了乐毅为燕昭王破齐立下大功,后燕惠王误信齐国的反间计,夺乐毅兵权,乐毅不得已投奔赵国。齐乘机败燕军,收復失地,復兴齐国。燕惠王悔,派人去责怪乐毅不该离燕,并望他回国。为此,引出后部分乐毅的“报燕王书”,陈情述志,表明心迹。 乐毅针对燕惠王对他的责怪进行驳诉: 首先,言明自己奔赵的目的在于:“恐抵斧质之罪,以伤先王之明,而又害于足下之义”;并强调自己不能“顺左右之心”,暗示自己遭人构害。 其次,回述自己受先王(燕昭王)的知遇之恩,献策联合五国之力攻齐,成就燕国的大业,遂了先王报仇雪耻之愿。尽管如此,自己仍然是小心谨慎,以为只要“奉令承教”,就可以幸免于罪。 再次,以“贤明之君”、“蚤知之士”作比,颂扬先王的英明。他不仅成就大业,还能在遗训中教导后人,安排大臣,遵法循令,施惠于百姓。同时以伍子胥的悲剧为例,暗喻自己同伍子胥一样不明白两位君主度量之不同,可能遭受伍子胥一样的命运。 最后,再次袒露心迹:“免身全功,以明先王之迹。”自己常受教于君子,决不会做有损燕国之事。 全文委婉曲致,动人心扉,表现了乐毅对燕昭王的一片赤忱,对燕惠王误信谗言的遗憾。深沉忧愤,忠心难抑,可谓是“自古忠臣多磨难”的剖心之语。
乐(yuè)毅:战国时期名将,为招贤纳士的燕昭王所用,拔齐七十余城,立下大功,燕昭王死后,齐人用反间计,使燕惠王听信谗言,撤销乐毅兵权,乐毅畏祸,弃燕归赵。 燕昭王:燕国国君,曾求贤復国,振兴燕国。 骑刦(jié):亦作骑劫。 田单:齐国大将,曾用诈降之计火牛阵大破燕军,杀死骑刦。 左右:国君亲近之人。 不佞(nìng):不才。 不肖:不贤。自谦之词。 为辞说:用言词辩解。 侍御者:侍侯国君的人,实指惠王。 畜幸:畜养宠信。 假节:节,使者的符节。假节,奉命出使。 擢(zhuó):提拔。 之:我。 乎:同“于”,从。 亚卿:仅次于上卿的官位。 霸国:齐桓公曾称霸诸侯,故称齐国为霸国。 余教:留下的功绩。 骤胜:多次战胜。 遗事:往事。 齐王:齐闵王。 大吕:钟名。 元英,燕宫殿名。 故鼎:燕国过去的鼎,为齐取去,如今復归。 蓟(jì)丘:燕国都城,今北京市西南。 汶篁(huáng):齐国汶水边的竹田。 不顿命:不辜负使命。 庶孽(shùniè):妾生的儿子。 萌隶:指百姓。 善作者:善于开创事业的人。 善成:善于守业。 伍子胥:即伍员,春秋时楚国人,仕于吴,吴王阖闾伐楚,伍子胥为之谋划,大获全胜,后遭谗害,被吴王阖闾之子吴王夫差赐死。 阖闾:即吴公子光。 远迹:在远处留下足迹,指长途伐楚。 郢:楚国都城,今湖北江陵西北。 鸱(chī)夷:皮革制的口袋。 先论:预见。 量:气量。 离:通“罹”,遭受。 堕:败坏。
刘向(前77年—前6年),字子政,原名更生,世称刘中垒,世居汉代楚国彭城,仕于京师长安,祖籍沛郡丰邑(今属江苏徐州),出生于汉昭帝元凤四年(前77年),去世于汉哀帝建平元年(前6年)。刘邦异母弟刘交的后代,刘歆之父。曾奉命领校秘书,所撰《别录》,是我国最早的图书分类目录。三篇,大多亡佚。今存《新序》《说苑》《列女传》《战国策》《列仙传》等书,其著作《五经通义》有清人马国翰辑本。《楚辞》是刘向编订成书,而《山海经》是其与其子刘歆共同编订成书。
邹孟轲“,号孟“。其舍近墓。孟子之少时,嬉游为墓间之事。孟“曰:“此非吾所以居处子。”乃去,舍市旁。其嬉游为贾人炫卖之事。孟“又曰:“此非吾所以处吾子也。”复徙居学宫之旁。其嬉游乃设俎豆,揖让进退。孟“曰:“真可以处居子矣。”遂居。及孟子长,学六艺,卒成大儒之名。君子谓孟“善以渐化。
一
晏子使楚。楚人以晏子短,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。晏子不入,曰:“使狗国者从狗门入,今臣使楚,不当从此门入。”傧者更道,从大门入。见楚王。王曰:“齐无人耶?使子为使。”晏子对曰:“齐之临淄三百闾,张袂成阴,挥汗成雨,比肩继踵而在,何为无人?”王曰:“然则何为使予?”晏子对曰:“齐命使,各有所主:其贤者使使贤主,不肖者使使不肖主。婴最不肖,故宜使楚矣!”(张袂成阴一作:张袂成帷)
二
晏子将使楚。楚王闻之,谓左右曰:“晏婴,齐之习辞者也。今方来,吾欲辱之,何以也?”左右对曰:“为其来也,臣请缚一人,过王而行,王曰:‘何为者也?’对曰:‘齐人也。’王曰:‘何坐?’曰:‘坐盗。’
三
晏子至,楚王赐晏子酒,酒酣,吏二缚一人诣王。王曰:“缚者曷为者也?”对曰:“齐人也,坐盗。”王视晏子曰:“齐人固善盗乎?”晏子避席对曰:“婴闻之,橘生淮南则为橘,生于淮北则为枳,叶徒相似,其实味不同。所以然者何?水土异也。今民生长于齐不盗,入楚则盗,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?”王笑曰:“圣人非所与熙也,寡人反取病焉。”
一晏子使楚。楚人以晏子短,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。晏子不入,曰:“使狗国者从狗门入,今臣使楚,不当从此门入。”傧者更道,从大门入。见楚王。王曰:“齐无人耶?使子为使。”晏子对曰:“齐之临淄三百闾,张袂成阴,挥汗成雨,比肩继踵而在,何为无人?”王曰:“然则何为使予?”晏子对曰:“齐命使,各有所主:其贤者使使贤主,不肖者使使不肖主。婴最不肖,故宜使楚矣!”(张袂成阴一作:张袂成帷) 二晏子将使楚。楚王闻之,谓左右曰:“晏婴,齐之习辞者也。今方来,吾欲辱之,何以也?”左右对曰:“为其来也,臣请缚一人,过王而行,王曰:‘何为者也?’对曰:‘齐人也。’王曰:‘何坐?’曰:‘坐盗。’ 三晏子至,楚王赐晏子酒,酒酣,吏二缚一人诣王。王曰:“缚者曷为者也?”对曰:“齐人也,坐盗。”王视晏子曰:“齐人固善盗乎?”晏子避席对曰:“婴闻之,橘生淮南则为橘,生于淮北则为枳,叶徒相似,其实味不同。所以然者何?水土异也。今民生长于齐不盗,入楚则盗,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?”王笑曰:“圣人非所与熙也,寡人反取病焉。”
政有三品:王者之政化之,霸者之政威之,强者之政胁之,夫此三者各有所施,而化之为贵矣。夫化之不变而后威之,威之不变而后胁之,胁之不变而后刑之;夫至于刑者,则非王者之所得已也。是以圣王先德教而后刑罚,立荣耻而明防禁;崇礼义之节以示之,贱货利之弊以变之;修近理内政橛机之礼,壹妃匹之际;则莫不慕义礼之荣,而恶贪乱之耻。其所由致之者,化使然也。 季孙问于孔子曰:「如杀无道,以就有道,何如?」孔子曰:「 子为政,焉用杀,子欲善而民善矣。君子之德,风也;小人之德,草也;草上之风必偃。」言明其化而已矣,治国有二机,刑德是也;王者尚其德而布其刑,霸者刑德并凑,强国先其刑而后德。夫刑德者,化之所由兴也。德者,养善而进阙者也;刑者,惩恶而禁后者也;故德化之崇者至于赏,刑罚之甚者至于诛;夫诛赏者,所以别贤不肖,而列有功与无功也。故诛赏不可以缪,诛赏缪则善恶乱矣。夫有功而不赏,则善不劝,有过而不诛,则恶不惧,善不劝而能以行化乎天下者,未尝闻也。书曰:『毕协赏罚』,此之谓也。 水浊则鱼困,令苛则民乱,城峭则必崩,岸竦则必陁。故夫治国,譬若张琴,大弦急则小弦绝矣,故曰急辔御者非千里御也。有声之声,不过百里,无声之声,延及四海;故禄过其功者损,名过其实者削,情行合而民副之,祸福不虚至矣。诗云:「何其处也,必有与也;何其久也,必有以也。」此之谓也。 公叔文子为楚令尹三年,民无敢入朝,公叔子见曰:「严矣。」文子曰:「朝廷之严也,宁云妨国家之治哉?」公叔子曰:「严则下喑,下喑则上聋,聋喑不能相通,何国之治也?顺针缕者成帷幕,合升斗者实仓廪,并小流而成江海;明主者有所受命而不行,未尝有所不受也。」 卫灵公谓孔子曰:「有语寡人为国家者,谨之于庙堂之上而国家治矣,其可乎?」孔子曰:「可。爱人者,则人爱之;恶人者,则人恶之;知得之己者,亦知得之人;所谓不出于环堵之室而知天下者,知反之己者也。」 子贡问治民于孔子,孔子曰:「懔懔焉如以腐索御奔马。」子贡曰:「何其畏也!」孔子曰:「夫通达之国皆人也,以道导之,则吾畜也;不以道导之,则吾雠也,若何而毋畏?」 齐桓公谓管仲曰:「吾欲举事于国,昭然如日月,无愚夫愚妇皆曰善,可乎?」仲曰:「可。然非圣人之道。」桓公曰:「何也?」对曰:「夫短绠不可以汲深井,知鲜不可以与圣人言,慧士可与辨物,智士可与辨无方,圣人可与辨神明;夫圣人之所为,非众人之所及也。民知十己,则尚与之争,曰不如吾也,百己则疵其过,千己则谁而不信。是故民不可稍而掌也,可并而牧也;不可暴而杀也,可麾而致也;众不可户说也,可举而示也。」 卫灵公问于史曰:「政孰为务?」对曰:「大理为务,听狱不中,死者不可生也,断者不可属也,故曰:大理为务。」少焉,子路见公,公以史言告之,子路曰:「司马为务,两国有难,两军相当,司马执枹以行之,一斗不当,死者数万,以杀人为非也,此其为杀人亦众矣,故曰:司马为务。」少焉,子贡入见,公以二子言告之,子贡曰:「不识哉!昔禹与有扈氏战,三陈而不服,禹于是修教一年而有扈氏请服,故曰:去民之所事,奚狱之所听?兵革之不陈,奚鼓之所鸣?故曰:教为务也。」 齐桓公出猎,逐鹿而走入山谷之中,见一老公而问之曰:「是为何谷?」对曰:「为愚公之谷。」桓公曰:「何故?」对曰:「以臣名之。」桓公曰:「今视公之仪状,非愚人也,何为以公名?」对曰:「臣请陈之,臣故畜牛生子而大,卖之而买驹,少年曰:『牛不能生马。』遂持驹去。傍邻闻之,以臣为愚,故名此谷为愚公之谷。」桓公曰:「公诚愚矣,夫何为而与之?」桓公遂归。明日朝,以告管仲,管仲正衿再拜曰:「此夷吾之愚也,使尧在上,咎繇为理,安有取人之驹者乎?若有见暴如是叟者,又必不与也,公知狱讼之不正,故与之耳,请退而修政。」孔子曰:「弟子记之,桓公,霸君也;管仲,贤佐也;犹有以智为愚者也,况不及桓公管仲者也。」 鲁有父子讼者,康子曰:「杀之!」孔子曰:「未可杀也。夫民不知子父讼之不善者久矣,是则上过也;上有道,是人亡矣。」康子曰:「夫治民以孝为本,今杀一人以戮不孝,不亦可乎?」孔子曰:「不孝而诛之,是虐杀不辜也。三军大败,不可诛也;狱讼不治,不可刑也;上陈之教而先服之,则百姓从风矣,躬行不从而后俟之以刑,则民知罪矣;夫一仞之墙,民不能逾,百仞之山,童子升而游焉,陵迟故也!今是仁义之陵迟久矣,能谓民弗逾乎?诗曰:『俾民不迷!』昔者君子导其百姓不使迷,是以威厉而不至,刑错而不用。」于是讼者闻之,乃请无讼。 鲁哀公问政于孔子,对曰:「政有使民富且寿。」哀公曰:「何谓也?」孔子曰:「薄赋敛则民富,无事则远罪,远罪则民寿。」公曰:「若是则寡人贫矣。」孔子曰:「诗云:『凯悌君子,民之父母』,未见其子富而父母贫者也。」 文王问于吕望曰:「为天下若何?」对曰:「王国富民,霸国富士;仅存之国,富大夫;亡道之国,富仓府;是谓上溢而下漏。」文王曰:「善!」对曰:「宿善不祥。是日也,发其仓府,以赈鳏、寡、孤、独。」 武王问于太公曰:「治国之道若何?」太公对曰:「治国之道,爱民而已。」曰:「爱民若何?」曰:「利之而勿害,成之勿败,生之勿杀,与之勿夺,乐之勿苦,喜之勿怒,此治国之道,使民之谊也,爱之而已矣。民失其所务,则害之也;农失其时,则败之也;有罪者重其罚,则杀之也;重赋敛者,则夺之也;多徭役以罢民力,则苦之也;劳而扰之,则怒之也。故善为国者遇民,如父母之爱子,兄之爱弟,闻其饥寒为之哀,见其劳苦为之悲。」 武王问于太公曰:「贤君治国何如?」对曰:「贤君之治国,其政平,其吏不苛,其赋敛节,其自奉薄,不以私善害公法,赏赐不加于无功,刑罚不施于无罪,不因喜以赏,不因怒以诛,害民者有罪,进贤举过者有赏,后宫不荒,女谒不听,上无淫慝,下不阴害,不幸宫室以费财,不多观游台池以罢民,不雕文刻镂以逞耳目,宫无腐蠹之藏,国无流饿之民,此贤君之治国也。」武王曰:「善哉!」 武王问于太公曰:「为国而数更法令者何也?」太公曰:「为国而数更法令者,不法法,以其所善为法者也;故令出而乱,乱则更为法,是以其法令数更也。」 成王问政于尹逸曰:「吾何德之行而民亲其上?」对曰:「使之以时而敬顺之,忠而爱之,布令信而不食言。」王曰:「其度安至?」对曰:「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」王曰:「惧哉!」对曰:「天地之间,四海之内,善之则畜之,不善则雠也;夏、殷之臣,反雠桀、纣而臣汤、武,夙沙之民,自攻其主而归神农氏。此君之所明知也,若何其无惧也?」 仲尼见梁君,梁君问仲尼曰:「吾欲长有国,吾欲列都之得,吾欲使民安不惑,吾欲使士竭其力,吾欲使日月当时,吾欲使圣人自来,吾欲使官府治,为之奈何?」仲尼对曰:「千乘之君,万乘之主,问于丘者多矣,未尝有如主君问丘之术也,然而尽可得也。丘闻之,两君相亲,则长有国;君惠臣忠,则列都之得;毋杀不辜,毋释罪人,则民不惑;益士禄赏,则竭其力;尊天敬鬼,则日月当时;善为刑罚,则圣人自来;尚贤使能,则官治。」梁君曰:「岂有不然哉!」 子贡曰:「叶公问政于夫子,夫子曰:『政在附近来远』,鲁哀公问政于夫子,夫子曰:『政在于谕臣』。齐景公问政于夫子,夫子曰:『政在于节用』。三君问政于夫子,夫子应之不同,然则政有异乎?」孔子曰:「夫荆之地广而都狭,民有离志焉,故曰在于附近而来远。哀公有臣三人,内比周公以惑其君,外障诸侯宾客以蔽其明,故曰政在谕臣。齐景公奢于台榭,淫于苑囿,五官之乐不解,一旦而赐人百乘之家者三,故曰政在于节用,此三者政也,诗不云乎:『乱离斯瘼,爰其适归』,此伤离散以为乱者也,『匪其止共,惟王之邛』,此伤奸臣蔽主以为乱者也,『相乱蔑资,鲁莫惠我师』,此伤奢侈不节以为乱者也,察此三者之所欲,政其同乎哉!」 公仪休相鲁,鲁君死,左右请闭门,公仪休曰:「止!池渊吾不税,蒙山吾不赋,苛令吾不布,吾已闭心矣!何闭于门哉?」 子产相郑,简公谓子产曰:「内政毋出,外政毋入。夫衣裘之不美,车马之不饰,子女之不洁,寡人之丑也;国家之不治,封疆之不正,夫子之丑也。」子产相郑,终简公之身,内无国中之乱,外无诸侯之患也;子产之从政也,择能而使之:冯简子善断事,子太叔善决而文,公孙挥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,变而立至,又善为辞令,裨谌善谋,于野则获,于邑则否,有事乃载裨谌与之适野,使谋可否,而告冯简子断之,使公孙挥为之辞令,成乃受子太叔行之,以应对宾客,是以鲜有败事也。 董安于治晋阳,问政于蹇老,蹇老曰:「曰忠、曰信、曰敢。」董安于曰:「安忠乎?」曰:「忠于主。」曰:「安信乎?」曰:「信于令。」曰:「安敢乎?」曰:「敢于不善人。」董安于曰:「此三者足矣。」 魏文侯使西门豹往治于邺,告之曰:「必全功成名布义。」豹曰:「敢问全功成名布义为之奈何?」文侯曰:「子往矣!是无邑不有贤豪辨博者也,无邑不有好扬人之恶,蔽人之善者也。往必问豪贤者,因而亲之;其辨博者,因而师之;问其好扬人之恶,蔽人之善者,因而察之,不可以特闻从事。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,目见之不如足践之,足践之不如手辨之;人始入官,如入晦室,久而愈明,明乃治,治乃行。」 宓子贱治单父,弹鸣琴,身不下堂而单父治。巫马期亦治单父,以星出,以星入,日夜不出,以身亲之,而单父亦治。巫马期问其故于宓子贱,宓子贱曰:「我之谓任人,子之谓任力;任力者固劳,任人者固佚。」人曰宓子贱,则君子矣,佚四肢,全耳目,平心气而百官治,任其数而已矣。巫马期则不然,弊性事情,劳烦教诏,虽治犹未至也。 孔子谓宓子贱曰:「子治单父而众说,语丘所以为之者。」曰:「不齐父其父,子其子,恤诸孤而哀丧纪。」孔子曰:「善小节也小民附矣,犹未足也。」曰:「不齐也,所父事者三人,所兄事者五人,所友者十一人,」孔子曰:「父事三人,可以教孝矣;兄事五人,可以教弟矣;友十一人,可以教学矣。中节也,中民附矣,犹未足也。」曰:「此地民有贤于不齐者五人,不齐事之,皆教不齐所以治之术。」孔子曰:「欲其大者,乃于此在矣。昔者尧、舜清微其身,以听观天下,务来贤人,夫举贤者,百福之宗也,而神明之主也,不齐之所治者小也,不齐所治者大,其与尧、舜继矣。」 宓子贱为单父宰,辞于夫子,夫子曰:「毋迎而距也,毋望而许也;许之则失守,距之则闭塞。譬如高山深渊,仰之不可极,度之不可测也。」子贱曰:「善,敢不承命乎!」宓子贱为单父宰,过于阳昼曰:「子亦有以送仆乎?」阳昼曰:「吾少也贱,不知治民之术,有钓道二焉,请以送子。」子贱曰:「钓道奈何?」阳昼曰:「夫扱纶错饵,迎而吸之者也,阳桥也,其为鱼薄而不美;若存若亡,若食若不食者,鲂也,其为鱼也博而厚味。」宓子贱曰:「善。」于是未至单父,冠盖迎之者交接于道,子贱曰:「车驱之,车驱之。」夫阳昼之所谓阳桥者至矣,于是至单父请其耆老尊贤者而与之共治单父。 孔子弟子有孔蔑者,与宓子贱皆仕,孔子往过孔蔑,问之曰:「自子之仕者,何得、何亡?」孔蔑曰:「自吾仕者未有所得,而有所亡者三,曰:王事若袭,学焉得习,以是学不得明也,所亡者一也。奉禄少鬻,鬻不足及亲戚,亲戚益疏矣,所亡者二也。公事多急,不得吊死视病,是以朋友益疏矣,所亡者三也。」孔子不说,而复往见子贱曰:「自子之仕,何得、何亡也?」子贱曰:「自吾之仕,未有所亡而所得者三:始诵之文,今履而行之,是学日益明也,所得者一也。奉禄虽少鬻,鬻得及亲戚,是以亲戚益亲也,所得者二也。公事虽急,夜勤,吊死视病,是以朋友益亲也,所得者三也。」孔子谓子贱曰:「君子哉若人!君子哉若人!鲁无君子也,斯焉取斯?」 晏子治东阿三年,景公召而数之曰:「吾以子为可,而使子治东阿,今子治而乱,子退而自察也,寡人将加大诛于子。」晏子对曰:「臣请改道易行而治东阿,三年不治,臣请死之。」景公许之。于是明年上计,景公迎而贺之曰:「甚善矣!子之治东阿也。」晏子对曰:「前臣之治东阿也,属托行,货赂至,并会赋敛,仓库少内,便事左右,陂池之鱼,入于权家。当此之时,饥者过半矣,君乃反迎而贺臣,愚不能复治东阿,愿乞骸骨,避贤者之路,再拜便辟。」景公乃下席而谢之曰:「子强复治东阿;东阿者,子之东阿也,寡人无复与焉。」 子路治蒲,见于孔子曰:「由愿受教。」孔子曰:「蒲多壮士,又难治也。然吾语汝,恭以敬,可以摄勇;宽以正,可以容众;恭以洁,可以亲上。」 子贡为信阳令,辞孔子而行,孔子曰:「力之顺之,因子之时,无夺无伐,无暴无盗。」子贡曰:「赐少日事君子,君子固有盗者邪!」孔子曰:「夫以不肖伐贤,是谓夺也;以贤伐不肖,是谓伐也;缓其令,急其诛,是谓暴也;取人善以自为己,是谓盗也。君子之盗,岂必当财币乎?吾闻之曰:知为吏者奉法利民,不知为吏者,枉法以侵民,此皆怨之所由生也。临官莫如平,临财莫如廉,廉平之守,不可攻也。匿人之善者,是谓蔽贤也;扬人之恶者,是谓小人也;不内相教而外相谤者,是谓不足亲也。言人之善者,有所得而无所伤也;言人之恶者,无所得而有所伤也。故君子慎言语矣,毋先己而后人,择言出之,令口如耳。」 杨朱见梁王,言治天下如运诸掌然,梁王曰:「先生有一妻一妾不能治,三亩之园不能芸,言治天下如运诸手掌何以?」杨朱曰:「臣有之,君不见夫羊乎,百羊而群,使五尺童子荷杖而随之,欲东而东,欲西而西;君且使尧牵一羊,舜荷杖而随之,则乱之始也。臣闻之,夫吞舟之鱼不游渊,鸿鹄高飞不就污池,何则?其志极远也。黄钟大吕,不可从繁奏之舞,何则?其音疏也。将治大者不治小,成大功者不小苛,此之谓也。」 景差相郑,郑人有冬涉水者,出而胫寒,后景差过之,下陪乘而载之,覆以上衽,晋叔向闻之曰:「景子为人国相,岂不固哉!吾闻良吏居之三月而沟渠修,十月而津梁成,六畜且不濡足,而况人乎?」 魏文侯问李克曰:「为国如何?」对曰:「臣闻为国之道,食有劳而禄有功,使有能而赏必行,罚必当。」文侯曰:「吾尝罚皆当而民不与,何也?」对曰:「国其有淫民乎?臣闻之曰:夺淫民之禄以来四方之士;其父有功而禄,其子无功而食之,出则乘车马衣美裘以为荣华,入则修竽琴、钟石之声而安其子女之乐,以乱乡曲之教,如此者夺其禄以来四方之士,此之谓夺淫民也。」 齐桓公问管仲曰:「国何患?」管仲对曰:「患失社鼠。」桓公曰:「何谓也?」管仲对曰:「夫社束木而涂之,鼠因往托焉,熏之则恐烧其木,灌之则恐败其涂,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,以社故也。夫国亦有社鼠,人主左右是也;内则蔽善恶于君上,外则卖权重于百姓,不诛之则为乱,诛之则为人主所察,据腹而有之,此亦国之社鼠也。人有酤酒者,为器甚洁清,置表甚长而酒酸不售,问之里人其故,里人云:『公之狗猛,人挈器而入,且酤公酒,狗迎而噬之,此酒所以酸不售之故也。』夫国亦有猛狗,用事者也;有道术之士,欲明万乘之主,而用事者迎而龁之,此亦国之猛狗也。左右为社鼠,用事者为猛狗,则道术之士不得用矣,此治国之所患也。」 齐侯问于晏子曰:「为政何患?」对曰:「患善恶之不分。」公曰:「何以察之?」对曰:「审择左右,左右善,则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恶分。」孔子闻之曰:「此言也信矣,善言进,则不善无由入矣;不进善言,则善无由入矣。」 复槁之君朝齐,桓公问治民焉,复槁之君不对,而循口操衿抑心,桓公曰:「与民共甘苦饥寒乎?」「夫以我为圣人也,故不用言而谕。」因礼之千金。晋文公时,翟人有封狐、文豹之皮者,文公喟然叹曰:「封狐文豹何罪哉?以其皮为罪也。」大夫栾枝曰:「地广而不平,财聚而不散,独非狐豹之罪乎?」文公曰:「善哉!说之。」栾枝曰:「地广而不平,人将平之;财聚而不散,人将争之。」于是列地以分民,散财以赈贫。 晋文侯问政于舅犯,舅犯对曰:「分熟不如分腥,分腥不如分地;割以分民而益其爵禄,是以上得地而民知富,上失地而民知贫,古之所谓致师而战者,其此之谓也。」 晋侯问于士文伯曰:「三月朔,日有蚀之,寡人学惛焉,诗所谓:『彼日而蚀,于何不臧』者,何也?」对曰:「不善政之谓也;国无政不用善,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,故不可不慎也。政有三而已:一曰因民,二曰择人,三曰从时。」 延陵季子游于晋,入其境曰:「嘻,暴哉国乎!」入其都曰:「嘻,力屈哉,国乎!」立其朝曰:「嘻,乱哉国乎!」从者曰:「夫子之入境未久也,何其名之不疑也?」延陵季子曰:「然,吾入其境田亩荒秽而不休,杂增崇高,吾是以知其国之暴也。吾入其都,新室恶而故室美,新墙卑而故墙高,吾是以知其民力之屈也。吾立其朝,君能视而不下问,其臣善伐而不上谏,吾是以知其国之乱也。齐之所以不如鲁者,太公之贤不如伯禽,伯禽与太公俱受封,而各之国三年,太公来朝,周公问曰:「何治之疾也?」对曰:「尊贤,先疏后亲,先义后仁也。」此霸者之迹也。周公曰:「太公之泽及五世。」五年伯禽来朝,周公问曰:「何治之难?」对曰:「亲亲者,先内后外,先仁后义也。」此王者之迹也。周公曰:「鲁之泽及十世。」故鲁有王迹者,仁厚也;齐有霸迹者,武政也;齐之所以不如鲁也,太公之贤不如伯禽也。 景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,国人尽服之,公使吏禁之曰:「女子而男子饰者,裂其衣,断其带。」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,晏子见,公曰:「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者,裂其衣,断其带,相望而不止者,何也?」对曰:「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,犹悬牛首于门而求买马肉也;公胡不使内勿服,则外莫敢为也。」公曰:「善!」使内勿服,不旋月而国莫之服也。 齐人甚好毂击相犯以为乐,禁之不止,晏子患之,乃为新车良马出与人相犯也,曰:「毂击者不祥,臣其察祀不顺,居处不敬乎?」下车弃而去之,然后国人乃不为。故曰:「禁之以制,而身不先行也,民不肯止,故化其心莫若教也。」 鲁国之法,鲁人有赎臣妾于诸侯者,取金于府;子贡赎人于诸侯而还其金,孔子闻之曰:「赐失之矣,圣人之举事也,可以移风易俗,而教导可施于百姓,非独适其身之行也。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,赎而受金则为不廉;不受则后莫复赎,自今以来,鲁人不复赎矣。」孔子可谓通于化矣。故老子曰:「见小曰明。」 孔子见季康子,康子未说,孔子又见之,宰予曰:「吾闻之夫子曰:『王公不聘不动。』今吾子之见司寇也少数矣。」孔子曰:「鲁国以众相陵,以兵相暴之日久矣,而有司不治,聘我者孰大乎?」于是鲁人闻之曰:「圣人将治,何以不先自为刑罚乎?」自是之后,国无争者。孔子谓弟子曰:「违山十里,蟪蛄之声犹尚存耳,政事无如膺之矣。」古之鲁俗,涂里之间,罗门之罗,收门之鱼,独得于礼,是以孔子善之夫涂里之间,富家为贫者出;罗门之罗,有亲者取多,无亲者取少;收门之渔,有亲者取巨,无亲者取小。 春秋曰:四民均则王道兴而百姓宁;所谓四民者,士、农、工、商也。婚姻之道废,则男女之道悖,而淫逸之路兴矣。
政有三品:王者之政化之,霸者之政威之,强者之政胁之,夫此三者各有所施,而化之为贵矣。夫化之不变而后威之,威之不变而后胁之,胁之不变而后刑之;夫至于刑者,则非王者之所得已也。是以圣王先德教而后刑罚,立荣耻而明防禁;崇礼义之节以示之,贱货利之弊以变之;修近理内政橛机之礼,壹妃匹之际;则莫不慕义礼之荣,而恶贪乱之耻。其所由致之者,化使然也。 季孙问于孔子曰:「如杀无道,以就有道,何如?」孔子曰:「 子为政,焉用杀,子欲善而民善矣。君子之德,风也;小人之德,草也;草上之风必偃。」言明其化而已矣,治国有二机,刑德是也;王者尚其德而布其刑,霸者刑德并凑,强国先其刑而后德。夫刑德者,化之所由兴也。德者,养善而进阙者也;刑者,惩恶而禁后者也;故德化之崇者至于赏,刑罚之甚者至于诛;夫诛赏者,所以别贤不肖,而列有功与无功也。故诛赏不可以缪,诛赏缪则善恶乱矣。夫有功而不赏,则善不劝,有过而不诛,则恶不惧,善不劝而能以行化乎天下者,未尝闻也。书曰:『毕协赏罚』,此之谓也。 水浊则鱼困,令苛则民乱,城峭则必崩,岸竦则必陁。故夫治国,譬若张琴,大弦急则小弦绝矣,故曰急辔御者非千里御也。有声之声,不过百里,无声之声,延及四海;故禄过其功者损,名过其实者削,情行合而民副之,祸福不虚至矣。诗云:「何其处也,必有与也;何其久也,必有以也。」此之谓也。 公叔文子为楚令尹三年,民无敢入朝,公叔子见曰:「严矣。」文子曰:「朝廷之严也,宁云妨国家之治哉?」公叔子曰:「严则下喑,下喑则上聋,聋喑不能相通,何国之治也?顺针缕者成帷幕,合升斗者实仓廪,并小流而成江海;明主者有所受命而不行,未尝有所不受也。」 卫灵公谓孔子曰:「有语寡人为国家者,谨之于庙堂之上而国家治矣,其可乎?」孔子曰:「可。爱人者,则人爱之;恶人者,则人恶之;知得之己者,亦知得之人;所谓不出于环堵之室而知天下者,知反之己者也。」 子贡问治民于孔子,孔子曰:「懔懔焉如以腐索御奔马。」子贡曰:「何其畏也!」孔子曰:「夫通达之国皆人也,以道导之,则吾畜也;不以道导之,则吾雠也,若何而毋畏?」 齐桓公谓管仲曰:「吾欲举事于国,昭然如日月,无愚夫愚妇皆曰善,可乎?」仲曰:「可。然非圣人之道。」桓公曰:「何也?」对曰:「夫短绠不可以汲深井,知鲜不可以与圣人言,慧士可与辨物,智士可与辨无方,圣人可与辨神明;夫圣人之所为,非众人之所及也。民知十己,则尚与之争,曰不如吾也,百己则疵其过,千己则谁而不信。是故民不可稍而掌也,可并而牧也;不可暴而杀也,可麾而致也;众不可户说也,可举而示也。」 卫灵公问于史曰:「政孰为务?」对曰:「大理为务,听狱不中,死者不可生也,断者不可属也,故曰:大理为务。」少焉,子路见公,公以史言告之,子路曰:「司马为务,两国有难,两军相当,司马执枹以行之,一斗不当,死者数万,以杀人为非也,此其为杀人亦众矣,故曰:司马为务。」少焉,子贡入见,公以二子言告之,子贡曰:「不识哉!昔禹与有扈氏战,三陈而不服,禹于是修教一年而有扈氏请服,故曰:去民之所事,奚狱之所听?兵革之不陈,奚鼓之所鸣?故曰:教为务也。」 齐桓公出猎,逐鹿而走入山谷之中,见一老公而问之曰:「是为何谷?」对曰:「为愚公之谷。」桓公曰:「何故?」对曰:「以臣名之。」桓公曰:「今视公之仪状,非愚人也,何为以公名?」对曰:「臣请陈之,臣故畜牛生子而大,卖之而买驹,少年曰:『牛不能生马。』遂持驹去。傍邻闻之,以臣为愚,故名此谷为愚公之谷。」桓公曰:「公诚愚矣,夫何为而与之?」桓公遂归。明日朝,以告管仲,管仲正衿再拜曰:「此夷吾之愚也,使尧在上,咎繇为理,安有取人之驹者乎?若有见暴如是叟者,又必不与也,公知狱讼之不正,故与之耳,请退而修政。」孔子曰:「弟子记之,桓公,霸君也;管仲,贤佐也;犹有以智为愚者也,况不及桓公管仲者也。」 鲁有父子讼者,康子曰:「杀之!」孔子曰:「未可杀也。夫民不知子父讼之不善者久矣,是则上过也;上有道,是人亡矣。」康子曰:「夫治民以孝为本,今杀一人以戮不孝,不亦可乎?」孔子曰:「不孝而诛之,是虐杀不辜也。三军大败,不可诛也;狱讼不治,不可刑也;上陈之教而先服之,则百姓从风矣,躬行不从而后俟之以刑,则民知罪矣;夫一仞之墙,民不能逾,百仞之山,童子升而游焉,陵迟故也!今是仁义之陵迟久矣,能谓民弗逾乎?诗曰:『俾民不迷!』昔者君子导其百姓不使迷,是以威厉而不至,刑错而不用。」于是讼者闻之,乃请无讼。 鲁哀公问政于孔子,对曰:「政有使民富且寿。」哀公曰:「何谓也?」孔子曰:「薄赋敛则民富,无事则远罪,远罪则民寿。」公曰:「若是则寡人贫矣。」孔子曰:「诗云:『凯悌君子,民之父母』,未见其子富而父母贫者也。」 文王问于吕望曰:「为天下若何?」对曰:「王国富民,霸国富士;仅存之国,富大夫;亡道之国,富仓府;是谓上溢而下漏。」文王曰:「善!」对曰:「宿善不祥。是日也,发其仓府,以赈鳏、寡、孤、独。」 武王问于太公曰:「治国之道若何?」太公对曰:「治国之道,爱民而已。」曰:「爱民若何?」曰:「利之而勿害,成之勿败,生之勿杀,与之勿夺,乐之勿苦,喜之勿怒,此治国之道,使民之谊也,爱之而已矣。民失其所务,则害之也;农失其时,则败之也;有罪者重其罚,则杀之也;重赋敛者,则夺之也;多徭役以罢民力,则苦之也;劳而扰之,则怒之也。故善为国者遇民,如父母之爱子,兄之爱弟,闻其饥寒为之哀,见其劳苦为之悲。」 武王问于太公曰:「贤君治国何如?」对曰:「贤君之治国,其政平,其吏不苛,其赋敛节,其自奉薄,不以私善害公法,赏赐不加于无功,刑罚不施于无罪,不因喜以赏,不因怒以诛,害民者有罪,进贤举过者有赏,后宫不荒,女谒不听,上无淫慝,下不阴害,不幸宫室以费财,不多观游台池以罢民,不雕文刻镂以逞耳目,宫无腐蠹之藏,国无流饿之民,此贤君之治国也。」武王曰:「善哉!」 武王问于太公曰:「为国而数更法令者何也?」太公曰:「为国而数更法令者,不法法,以其所善为法者也;故令出而乱,乱则更为法,是以其法令数更也。」 成王问政于尹逸曰:「吾何德之行而民亲其上?」对曰:「使之以时而敬顺之,忠而爱之,布令信而不食言。」王曰:「其度安至?」对曰:「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」王曰:「惧哉!」对曰:「天地之间,四海之内,善之则畜之,不善则雠也;夏、殷之臣,反雠桀、纣而臣汤、武,夙沙之民,自攻其主而归神农氏。此君之所明知也,若何其无惧也?」 仲尼见梁君,梁君问仲尼曰:「吾欲长有国,吾欲列都之得,吾欲使民安不惑,吾欲使士竭其力,吾欲使日月当时,吾欲使圣人自来,吾欲使官府治,为之奈何?」仲尼对曰:「千乘之君,万乘之主,问于丘者多矣,未尝有如主君问丘之术也,然而尽可得也。丘闻之,两君相亲,则长有国;君惠臣忠,则列都之得;毋杀不辜,毋释罪人,则民不惑;益士禄赏,则竭其力;尊天敬鬼,则日月当时;善为刑罚,则圣人自来;尚贤使能,则官治。」梁君曰:「岂有不然哉!」 子贡曰:「叶公问政于夫子,夫子曰:『政在附近来远』,鲁哀公问政于夫子,夫子曰:『政在于谕臣』。齐景公问政于夫子,夫子曰:『政在于节用』。三君问政于夫子,夫子应之不同,然则政有异乎?」孔子曰:「夫荆之地广而都狭,民有离志焉,故曰在于附近而来远。哀公有臣三人,内比周公以惑其君,外障诸侯宾客以蔽其明,故曰政在谕臣。齐景公奢于台榭,淫于苑囿,五官之乐不解,一旦而赐人百乘之家者三,故曰政在于节用,此三者政也,诗不云乎:『乱离斯瘼,爰其适归』,此伤离散以为乱者也,『匪其止共,惟王之邛』,此伤奸臣蔽主以为乱者也,『相乱蔑资,鲁莫惠我师』,此伤奢侈不节以为乱者也,察此三者之所欲,政其同乎哉!」 公仪休相鲁,鲁君死,左右请闭门,公仪休曰:「止!池渊吾不税,蒙山吾不赋,苛令吾不布,吾已闭心矣!何闭于门哉?」 子产相郑,简公谓子产曰:「内政毋出,外政毋入。夫衣裘之不美,车马之不饰,子女之不洁,寡人之丑也;国家之不治,封疆之不正,夫子之丑也。」子产相郑,终简公之身,内无国中之乱,外无诸侯之患也;子产之从政也,择能而使之:冯简子善断事,子太叔善决而文,公孙挥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,变而立至,又善为辞令,裨谌善谋,于野则获,于邑则否,有事乃载裨谌与之适野,使谋可否,而告冯简子断之,使公孙挥为之辞令,成乃受子太叔行之,以应对宾客,是以鲜有败事也。 董安于治晋阳,问政于蹇老,蹇老曰:「曰忠、曰信、曰敢。」董安于曰:「安忠乎?」曰:「忠于主。」曰:「安信乎?」曰:「信于令。」曰:「安敢乎?」曰:「敢于不善人。」董安于曰:「此三者足矣。」 魏文侯使西门豹往治于邺,告之曰:「必全功成名布义。」豹曰:「敢问全功成名布义为之奈何?」文侯曰:「子往矣!是无邑不有贤豪辨博者也,无邑不有好扬人之恶,蔽人之善者也。往必问豪贤者,因而亲之;其辨博者,因而师之;问其好扬人之恶,蔽人之善者,因而察之,不可以特闻从事。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,目见之不如足践之,足践之不如手辨之;人始入官,如入晦室,久而愈明,明乃治,治乃行。」 宓子贱治单父,弹鸣琴,身不下堂而单父治。巫马期亦治单父,以星出,以星入,日夜不出,以身亲之,而单父亦治。巫马期问其故于宓子贱,宓子贱曰:「我之谓任人,子之谓任力;任力者固劳,任人者固佚。」人曰宓子贱,则君子矣,佚四肢,全耳目,平心气而百官治,任其数而已矣。巫马期则不然,弊性事情,劳烦教诏,虽治犹未至也。 孔子谓宓子贱曰:「子治单父而众说,语丘所以为之者。」曰:「不齐父其父,子其子,恤诸孤而哀丧纪。」孔子曰:「善小节也小民附矣,犹未足也。」曰:「不齐也,所父事者三人,所兄事者五人,所友者十一人,」孔子曰:「父事三人,可以教孝矣;兄事五人,可以教弟矣;友十一人,可以教学矣。中节也,中民附矣,犹未足也。」曰:「此地民有贤于不齐者五人,不齐事之,皆教不齐所以治之术。」孔子曰:「欲其大者,乃于此在矣。昔者尧、舜清微其身,以听观天下,务来贤人,夫举贤者,百福之宗也,而神明之主也,不齐之所治者小也,不齐所治者大,其与尧、舜继矣。」 宓子贱为单父宰,辞于夫子,夫子曰:「毋迎而距也,毋望而许也;许之则失守,距之则闭塞。譬如高山深渊,仰之不可极,度之不可测也。」子贱曰:「善,敢不承命乎!」宓子贱为单父宰,过于阳昼曰:「子亦有以送仆乎?」阳昼曰:「吾少也贱,不知治民之术,有钓道二焉,请以送子。」子贱曰:「钓道奈何?」阳昼曰:「夫扱纶错饵,迎而吸之者也,阳桥也,其为鱼薄而不美;若存若亡,若食若不食者,鲂也,其为鱼也博而厚味。」宓子贱曰:「善。」于是未至单父,冠盖迎之者交接于道,子贱曰:「车驱之,车驱之。」夫阳昼之所谓阳桥者至矣,于是至单父请其耆老尊贤者而与之共治单父。 孔子弟子有孔蔑者,与宓子贱皆仕,孔子往过孔蔑,问之曰:「自子之仕者,何得、何亡?」孔蔑曰:「自吾仕者未有所得,而有所亡者三,曰:王事若袭,学焉得习,以是学不得明也,所亡者一也。奉禄少鬻,鬻不足及亲戚,亲戚益疏矣,所亡者二也。公事多急,不得吊死视病,是以朋友益疏矣,所亡者三也。」孔子不说,而复往见子贱曰:「自子之仕,何得、何亡也?」子贱曰:「自吾之仕,未有所亡而所得者三:始诵之文,今履而行之,是学日益明也,所得者一也。奉禄虽少鬻,鬻得及亲戚,是以亲戚益亲也,所得者二也。公事虽急,夜勤,吊死视病,是以朋友益亲也,所得者三也。」孔子谓子贱曰:「君子哉若人!君子哉若人!鲁无君子也,斯焉取斯?」 晏子治东阿三年,景公召而数之曰:「吾以子为可,而使子治东阿,今子治而乱,子退而自察也,寡人将加大诛于子。」晏子对曰:「臣请改道易行而治东阿,三年不治,臣请死之。」景公许之。于是明年上计,景公迎而贺之曰:「甚善矣!子之治东阿也。」晏子对曰:「前臣之治东阿也,属托行,货赂至,并会赋敛,仓库少内,便事左右,陂池之鱼,入于权家。当此之时,饥者过半矣,君乃反迎而贺臣,愚不能复治东阿,愿乞骸骨,避贤者之路,再拜便辟。」景公乃下席而谢之曰:「子强复治东阿;东阿者,子之东阿也,寡人无复与焉。」 子路治蒲,见于孔子曰:「由愿受教。」孔子曰:「蒲多壮士,又难治也。然吾语汝,恭以敬,可以摄勇;宽以正,可以容众;恭以洁,可以亲上。」 子贡为信阳令,辞孔子而行,孔子曰:「力之顺之,因子之时,无夺无伐,无暴无盗。」子贡曰:「赐少日事君子,君子固有盗者邪!」孔子曰:「夫以不肖伐贤,是谓夺也;以贤伐不肖,是谓伐也;缓其令,急其诛,是谓暴也;取人善以自为己,是谓盗也。君子之盗,岂必当财币乎?吾闻之曰:知为吏者奉法利民,不知为吏者,枉法以侵民,此皆怨之所由生也。临官莫如平,临财莫如廉,廉平之守,不可攻也。匿人之善者,是谓蔽贤也;扬人之恶者,是谓小人也;不内相教而外相谤者,是谓不足亲也。言人之善者,有所得而无所伤也;言人之恶者,无所得而有所伤也。故君子慎言语矣,毋先己而后人,择言出之,令口如耳。」 杨朱见梁王,言治天下如运诸掌然,梁王曰:「先生有一妻一妾不能治,三亩之园不能芸,言治天下如运诸手掌何以?」杨朱曰:「臣有之,君不见夫羊乎,百羊而群,使五尺童子荷杖而随之,欲东而东,欲西而西;君且使尧牵一羊,舜荷杖而随之,则乱之始也。臣闻之,夫吞舟之鱼不游渊,鸿鹄高飞不就污池,何则?其志极远也。黄钟大吕,不可从繁奏之舞,何则?其音疏也。将治大者不治小,成大功者不小苛,此之谓也。」 景差相郑,郑人有冬涉水者,出而胫寒,后景差过之,下陪乘而载之,覆以上衽,晋叔向闻之曰:「景子为人国相,岂不固哉!吾闻良吏居之三月而沟渠修,十月而津梁成,六畜且不濡足,而况人乎?」 魏文侯问李克曰:「为国如何?」对曰:「臣闻为国之道,食有劳而禄有功,使有能而赏必行,罚必当。」文侯曰:「吾尝罚皆当而民不与,何也?」对曰:「国其有淫民乎?臣闻之曰:夺淫民之禄以来四方之士;其父有功而禄,其子无功而食之,出则乘车马衣美裘以为荣华,入则修竽琴、钟石之声而安其子女之乐,以乱乡曲之教,如此者夺其禄以来四方之士,此之谓夺淫民也。」 齐桓公问管仲曰:「国何患?」管仲对曰:「患失社鼠。」桓公曰:「何谓也?」管仲对曰:「夫社束木而涂之,鼠因往托焉,熏之则恐烧其木,灌之则恐败其涂,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,以社故也。夫国亦有社鼠,人主左右是也;内则蔽善恶于君上,外则卖权重于百姓,不诛之则为乱,诛之则为人主所察,据腹而有之,此亦国之社鼠也。人有酤酒者,为器甚洁清,置表甚长而酒酸不售,问之里人其故,里人云:『公之狗猛,人挈器而入,且酤公酒,狗迎而噬之,此酒所以酸不售之故也。』夫国亦有猛狗,用事者也;有道术之士,欲明万乘之主,而用事者迎而龁之,此亦国之猛狗也。左右为社鼠,用事者为猛狗,则道术之士不得用矣,此治国之所患也。」 齐侯问于晏子曰:「为政何患?」对曰:「患善恶之不分。」公曰:「何以察之?」对曰:「审择左右,左右善,则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恶分。」孔子闻之曰:「此言也信矣,善言进,则不善无由入矣;不进善言,则善无由入矣。」 复槁之君朝齐,桓公问治民焉,复槁之君不对,而循口操衿抑心,桓公曰:「与民共甘苦饥寒乎?」「夫以我为圣人也,故不用言而谕。」因礼之千金。晋文公时,翟人有封狐、文豹之皮者,文公喟然叹曰:「封狐文豹何罪哉?以其皮为罪也。」大夫栾枝曰:「地广而不平,财聚而不散,独非狐豹之罪乎?」文公曰:「善哉!说之。」栾枝曰:「地广而不平,人将平之;财聚而不散,人将争之。」于是列地以分民,散财以赈贫。 晋文侯问政于舅犯,舅犯对曰:「分熟不如分腥,分腥不如分地;割以分民而益其爵禄,是以上得地而民知富,上失地而民知贫,古之所谓致师而战者,其此之谓也。」 晋侯问于士文伯曰:「三月朔,日有蚀之,寡人学惛焉,诗所谓:『彼日而蚀,于何不臧』者,何也?」对曰:「不善政之谓也;国无政不用善,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,故不可不慎也。政有三而已:一曰因民,二曰择人,三曰从时。」 延陵季子游于晋,入其境曰:「嘻,暴哉国乎!」入其都曰:「嘻,力屈哉,国乎!」立其朝曰:「嘻,乱哉国乎!」从者曰:「夫子之入境未久也,何其名之不疑也?」延陵季子曰:「然,吾入其境田亩荒秽而不休,杂增崇高,吾是以知其国之暴也。吾入其都,新室恶而故室美,新墙卑而故墙高,吾是以知其民力之屈也。吾立其朝,君能视而不下问,其臣善伐而不上谏,吾是以知其国之乱也。齐之所以不如鲁者,太公之贤不如伯禽,伯禽与太公俱受封,而各之国三年,太公来朝,周公问曰:「何治之疾也?」对曰:「尊贤,先疏后亲,先义后仁也。」此霸者之迹也。周公曰:「太公之泽及五世。」五年伯禽来朝,周公问曰:「何治之难?」对曰:「亲亲者,先内后外,先仁后义也。」此王者之迹也。周公曰:「鲁之泽及十世。」故鲁有王迹者,仁厚也;齐有霸迹者,武政也;齐之所以不如鲁也,太公之贤不如伯禽也。 景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,国人尽服之,公使吏禁之曰:「女子而男子饰者,裂其衣,断其带。」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,晏子见,公曰:「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者,裂其衣,断其带,相望而不止者,何也?」对曰:「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,犹悬牛首于门而求买马肉也;公胡不使内勿服,则外莫敢为也。」公曰:「善!」使内勿服,不旋月而国莫之服也。 齐人甚好毂击相犯以为乐,禁之不止,晏子患之,乃为新车良马出与人相犯也,曰:「毂击者不祥,臣其察祀不顺,居处不敬乎?」下车弃而去之,然后国人乃不为。故曰:「禁之以制,而身不先行也,民不肯止,故化其心莫若教也。」 鲁国之法,鲁人有赎臣妾于诸侯者,取金于府;子贡赎人于诸侯而还其金,孔子闻之曰:「赐失之矣,圣人之举事也,可以移风易俗,而教导可施于百姓,非独适其身之行也。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,赎而受金则为不廉;不受则后莫复赎,自今以来,鲁人不复赎矣。」孔子可谓通于化矣。故老子曰:「见小曰明。」 孔子见季康子,康子未说,孔子又见之,宰予曰:「吾闻之夫子曰:『王公不聘不动。』今吾子之见司寇也少数矣。」孔子曰:「鲁国以众相陵,以兵相暴之日久矣,而有司不治,聘我者孰大乎?」于是鲁人闻之曰:「圣人将治,何以不先自为刑罚乎?」自是之后,国无争者。孔子谓弟子曰:「违山十里,蟪蛄之声犹尚存耳,政事无如膺之矣。」古之鲁俗,涂里之间,罗门之罗,收门之鱼,独得于礼,是以孔子善之夫涂里之间,富家为贫者出;罗门之罗,有亲者取多,无亲者取少;收门之渔,有亲者取巨,无亲者取小。 春秋曰:四民均则王道兴而百姓宁;所谓四民者,士、农、工、商也。婚姻之道废,则男女之道悖,而淫逸之路兴矣。
叶公子高好龙,钩以写龙,凿以写龙,屋室雕文以写龙。于是天龙闻而下之,窥头于牖,施尾于堂。 叶公见之,弃而还走,失其魂魄,五色无主。是叶公非好龙也,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。
庞葱与太子质于邯郸,谓魏王曰:‘今一人言市有虎,王信之乎?’王曰:‘否。’‘二人言市有虎,王信之乎?’王曰:‘寡人疑之矣。’‘三人言市有虎,王信之乎?’王曰:‘寡人信之矣。’庞葱曰:‘夫市之无虎明矣,然而三人言而成虎。今邯郸去大梁也远于市,而议臣者过于三人,愿王察之。’王曰:‘寡人自为知。’于是辞行,而谗言先至。后太子罢质,果不得见。(庞葱 一作:庞恭)
一
晏子使楚。楚人以晏子短,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。晏子不入,曰:“使狗国者从狗门入,今臣使楚,不当从此门入。”傧者更道,从大门入。见楚王。王曰:“齐无人耶?使子为使。”晏子对曰:“齐之临淄三百闾,张袂成阴,挥汗成雨,比肩继踵而在,何为无人?”王曰:“然则何为使予?”晏子对曰:“齐命使,各有所主:其贤者使使贤主,不肖者使使不肖主。婴最不肖,故宜使楚矣!”(张袂成阴 一作:张袂成帷)
二
晏子将使楚。楚王闻之,谓左右曰:“晏婴,齐之习辞者也。今方来,吾欲辱之,何以也?”左右对曰:“为其来也,臣请缚一人,过王而行,王曰:‘何为者也?’对曰:‘齐人也。’王曰:‘何坐?’曰:‘坐盗。’
三
晏子至,楚王赐晏子酒,酒酣,吏二缚一人诣王。王曰:“缚者曷为者也?”对曰:“齐人也,坐盗。”王视晏子曰:“齐人固善盗乎?”晏子避席对曰:“婴闻之,橘生淮南则为橘,生于淮北则为枳,叶徒相似,其实味不同。所以然者何?水土异也。今民生长于齐不盗,入楚则盗,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?”王笑曰:“ 圣人非所与熙也,寡人反取病焉。”
一晏子使楚。楚人以晏子短,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。晏子不入,曰:“使狗国者从狗门入,今臣使楚,不当从此门入。”傧者更道,从大门入。见楚王。王曰:“齐无人耶?使子为使。”晏子对曰:“齐之临淄三百闾,张袂成阴,挥汗成雨,比肩继踵而在,何为无人?”王曰:“然则何为使予?”晏子对曰:“齐命使,各有所主:其贤者使使贤主,不肖者使使不肖主。婴最不肖,故宜使楚矣!”(张袂成阴 一作:张袂成帷) 二晏子将使楚。楚王闻之,谓左右曰:“晏婴,齐之习辞者也。今方来,吾欲辱之,何以也?”左右对曰:“为其来也,臣请缚一人,过王而行,王曰:‘何为者也?’对曰:‘齐人也。’王曰:‘何坐?’曰:‘坐盗。’ 三晏子至,楚王赐晏子酒,酒酣,吏二缚一人诣王。王曰:“缚者曷为者也?”对曰:“齐人也,坐盗。”王视晏子曰:“齐人固善盗乎?”晏子避席对曰:“婴闻之,橘生淮南则为橘,生于淮北则为枳,叶徒相似,其实味不同。所以然者何?水土异也。今民生长于齐不盗,入楚则盗,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?”王笑曰:“ 圣人非所与熙也,寡人反取病焉。”
邹孟轲母,号孟母。其舍近墓。孟子之少时,嬉游为墓间之事。孟母曰:“此非吾所以居处子。”乃去,舍市旁。其嬉游为贾人炫卖之事。孟母又曰:“此非吾所以处吾子也。”复徙居学宫之旁。其嬉游乃设俎豆,揖让进退。孟母曰:“真可以处居子矣。”遂居。及孟子长,学六艺,卒成大儒之名。君子谓孟母善以渐化。
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,司马错欲伐蜀,张仪曰:“不如伐韩。”王曰:“请闻其说。”
对曰:“亲魏善楚,下兵三川,塞轘辕、缑氏之口,当屯留之道,魏绝南阳,楚临南郑,秦攻新城宜阳,以临二周之郊,诛周主之罪,侵楚魏之地。周自知不救,九鼎宝器必出。据九鼎,按图籍,挟天子以令天下,天下莫敢不听,此王业也。今夫蜀,西僻之国也,而戎狄之长也,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,得其地不足以为利。臣闻:‘争名者于朝,争利者于市。’今三川、周室,天下之市朝也,而王不争焉,顾争于戎狄,去王业远矣。”
司马错曰:“不然。臣闻之:‘欲富国者,务广其地;欲强兵者,务富其民;欲王者,务博其德。三资者备,而王随之矣。’今王之地小民贫,故臣愿从事于易。夫蜀,西僻之国也,而戎狄之长也,而有桀纣之乱。以秦攻之,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。取其地足以广国也,得其财足以富民,缮兵不伤众,而彼已服矣。故拔一国,而天下不以为暴;利尽西海,诸侯不以为贪。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,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。今攻韩劫天子,劫天子,恶名也,而未必利也,又有不义之名。而攻天下之所不欲,危!臣请谒其故:周,天下之宗室也;韩,周之与国也。周自知失九鼎,韩自知亡三川,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,以因于齐、赵而求解乎楚、魏。以鼎与楚,以地与魏,王不能禁。此臣所谓危,不如伐蜀之完也。”
惠王曰:“善!寡人听子。”卒起兵伐蜀,十月取之,遂定蜀,蜀主更号为侯,而使陈庄相蜀。蜀既属,秦益强富厚,轻诸侯。
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,司马错欲伐蜀,张仪曰:“不如伐韩。”王曰:“请闻其说。” 对曰:“亲魏善楚,下兵三川,塞轘辕、缑氏之口,当屯留之道,魏绝南阳,楚临南郑,秦攻新城宜阳,以临二周之郊,诛周主之罪,侵楚魏之地。周自知不救,九鼎宝器必出。据九鼎,按图籍,挟天子以令天下,天下莫敢不听,此王业也。今夫蜀,西僻之国也,而戎狄之长也,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,得其地不足以为利。臣闻:‘争名者于朝,争利者于市。’今三川、周室,天下之市朝也,而王不争焉,顾争于戎狄,去王业远矣。” 司马错曰:“不然。臣闻之:‘欲富国者,务广其地;欲强兵者,务富其民;欲王者,务博其德。三资者备,而王随之矣。’今王之地小民贫,故臣愿从事于易。夫蜀,西僻之国也,而戎狄之长也,而有桀纣之乱。以秦攻之,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。取其地足以广国也,得其财足以富民,缮兵不伤众,而彼已服矣。故拔一国,而天下不以为暴;利尽西海,诸侯不以为贪。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,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。今攻韩劫天子,劫天子,恶名也,而未必利也,又有不义之名。而攻天下之所不欲,危!臣请谒其故:周,天下之宗室也;韩,周之与国也。周自知失九鼎,韩自知亡三川,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,以因于齐、赵而求解乎楚、魏。以鼎与楚,以地与魏,王不能禁。此臣所谓危,不如伐蜀之完也。” 惠王曰:“善!寡人听子。”卒起兵伐蜀,十月取之,遂定蜀,蜀主更号为侯,而使陈庄相蜀。蜀既属,秦益强富厚,轻诸侯。